界沟里的火把烧到半夜,谁也没有先往后撤。
安国骑哨停在南坡,燕云的人守着北面的盐车。两边隔着不到百步,各说自己收到求援信。信上一封写燕云人抢盐,一封写安国兵夺仓,落款、印色都不同,纸角那点桐油却像从同一只手上蹭来的。
包顺让人把空车横在界桩旁,先分出三条路。商旅从东侧验货棚入镇,来认信物的人走正中,带甲骑兵一律留在坡后。两边都嫌他把自家的兵当作劫匪防,领头的安国边将甚至策马下了两步。
“南侧界道归安国边亭巡护,你凭什么把本国边军拦在本国界内?”他扬起求援信,“有人假借燕云旗号作乱,我带兵护商,难道还要先向一座镇子讨门票么?”
包顺没有拔刀,只把边防册举到火光下:“你奉谁的令、带多少人、护到哪里,写清便能递进来。你若只是来认信,卸甲后派两个人;若要带兵进镇,就请拿常驻或过境军令。昨日下午三方刚押过不得借护商入镇,我不能让一封来路不明的信替你改约。”
燕云那边立刻有人笑了一声,随后又要求自己的二十骑贴着盐车进验物棚。包顺转过册页,仍是同一句:人可来两个,甲和刀留在界外。
阿木尔的副使隔着车队喊:“我们的盐若在你们眼前被烧了,明日赔货的纸由谁签?你们既不许骑手护,又只在亭里放四个人,总得给商队一个准话呀。”
陆云逸从镇内赶来,靴边沾着仓场的碎盐。她先看了两封信,再把新互市约摊在空车辕上:“车在黑石镇验货路上,由黑石镇护。停在燕云界内,由你们护。若担心四个人守不住,我从镇里调册内巡检来。出了损失,按车号和所在位置核。”
安国边将问她是不是宁肯让货烧掉,也不让本国兵过线。陆云逸说货若真着火,巡检与商人都能救。军队一旦各护各的商号,今夜盐车进二十骑,明日瑞商也能请二十人,黑石镇门便只剩一块供人争夺的木牌。
“你说得倒稳。”边将压住马头,“可信上写有人已经死了,你连尸首在哪里都没找到。”
话音刚落,验物棚后的骡子忽然受惊。车夫提灯去看,在浅沟芦草里发现一只伸出来的手。尸体仰躺在空车留下的辙印旁,脚穿燕云长靴,胸前钉着一支安国旧军箭,腰间却系着瑞商搬货人才用的青布绳。
两边的弓同时抬了起来。
包顺喝令镇内巡检立盾,却不许搭箭。他带人用木桩圈住脚印,尸体原处不动,只让随来的验伤吏俯身查看。那吏把灯凑近箭口,说衣上血少,后脑却有一块塌伤,人很可能先挨重击,箭是死前还是死后补的,须开衣再验。
“穿我们的靴,便是我们的人。”燕云骑手在坡上喊,“把尸身交回来!”
安国边将也不肯让:“箭是我营旧制,若有人盗械嫁祸,更该归我们查。”
“现在只归这条沟。”包顺在现场页写下发现时辰,“谁认得人,派无甲者下来,谁认得箭,也只认自己能证的那一截。靴能换,箭能拆,青布绳也能买。哪一件先被人带走,明日剩下的便只会替带走它的人说话。”
陆云逸准两边各进两名验物人,又请瑞商掌柜来认布绳。四个人在棚内互不相让,通译每记一句都要让说话者按名。燕云老骑手认出靴是三年前的旧式,鞋底却几乎没有磨损;安国军械吏承认箭杆出自南营,箭簇的宽刃和缠线却不是同一批;瑞商掌柜只认青布规格,不认死者是自家脚夫。
验伤吏脱下靴,死者脚趾挤得发紫,后跟却空了一指。包顺把这处也画进证物页,没有顺势说人被换了装束。死者袖中搜出两张折成细条的路签,一张仿燕云商队,一张仿安国边亭,印泥尚新,日期却写在同一天的两个时辰。
两封求援信、两张假路签与空车里的箭匣并排放到案上,争声反而低了。各方都能在纸上找到一点自己的东西,也都无法解释为何同一人同时替三家赶路。
包顺当场立下临时边防页:外军停在各自界内;三方验物人不得着甲携械;商旅照常验货,军情、货物与人员分门报;证物各抄三份,原件封在界亭。期限先定七日,查不出主谋也不得自动延成常例。
安国边将不愿在“不入镇”下按名,只肯写已经听过。燕云副使也只认自己的两名验物人。陆云逸叫通译各留原话,黑石一栏由她与包顺分别署名。
天亮后,骑哨终于退到看不见箭簇的坡后。盐车一辆辆进镇,商旅却比昨日少了近半。孙茂守在验物棚外,等自己的两捆麻过秤,忍不住问这七日多出来的查验由谁出钱。
“不能都摊进货价吧?假信不是我们写的,可车夫多等一日,草料和住处都是真钱。”他把昨夜记下的候车时辰递给周俭,“互市约才贴出去一天,若出了事便把所有人再查一遍,那张一年约还剩几日能做买卖?”
陆云逸让仓场先认昨夜因封界多出的候车钱,只核实际停留,七日内新增验物人的工钱从边防杂支出。孙茂仍说以后若月月出事,官库迟早会把钱转回来。陆云逸没有答应永不加费,只在边防页后添了一次复核,七日到期,须把多花的钱和拦下的实物一并读出,才能再议。
午后,包顺从尸体指甲里刮出一点蓝黑色木屑,与马会旧仓门上的漆相近。郑有财铺后的车号也在假路签底纸上出现过,可郑有财仍在逃,送空车的人又越过了界。几条线挨得很近,却还缺一个能把人、车与假信接到一起的活口。
太阳偏西时,燕云验物人从北坡送来一个瘦得脱形的车夫。孙茂认出他正是上回商队未归的那个人。车夫说自己被劫后押去旧石场修车,郑有财曾送过两次盐和箭杆;昨夜看守忽然把旧甲、旗和两封信装车,他趁换马逃进沟里,循着新盐车的铃声才摸到验物棚。
包顺单独问车夫见过谁、在哪一日见过。车夫认得韩铁衣一边肩高,也记得他每次催车都说“收过钱便得开路”;至于空车是谁赶、假信是谁写,他隔着石墙只见过手,没有看清脸。包顺把能认与不能认分开落纸,又派人去旧石场。
人证刚送进镇,包顺派去旧石场的人还没有回来。
二更刚过,西烽堠连响三声。先前退到坡后的骑哨没有动,互市大集方向却有四十余骑借着返镇货车遮挡,沿西沟绕向义仓。最前几人披安国旧甲,后队举燕云黑旗,马蹄外包着粗布,直到逼近土墙才被守堠人听见。
包顺在北门展开三百巡检册,按甲号分人。第一、第二甲守两门,第三至第六甲绕西墙,余下护义仓、甲械库和集市疏散。册上当夜告病、守界、押犯的都画在原位。
“外头到底是哪国兵?”一名年轻巡检系弓时手抖得厉害,“若认错了旗,明日会不会说是我们先开战?”
“先认他们往哪里去,也认谁先放箭。”包顺替他把松开的护腕重新缠紧,“守门的人不追出界,护仓的人只打进栅者。旗号留给验物棚,今晚谁砍仓门,先按砍门的人办。”
西墙第一团火起来时,陆云逸已经赶到甲械库。库外聚着二十多个商人和脚夫,有人要弓,有人只求把货搬进院内。一个曾在北营做过弓手的老商贩挤到门前,说第三甲伤了两个人,自己能补上墙头。
“旧军籍在北营,眼下没有带来,可我会开弓啊。”他把袖子卷到肘上,露出拉弦磨出的旧茧,“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总不能宁缺一人,也守着册子等库被烧吧?”
陆云逸看向架上的官弓。每张弓都系着甲号,领用页上只剩两格空白。她若让老商领一张,西墙确实能多一个熟手;可他受伤不入军恤,射错人也无甲长可追,战后这张弓更未必收得回来。
“你可以帮,但不能领官弓。”她把传箭、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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