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帐篷卡了十四天。

卡的原因一点也不稀奇。第五军三万人往南开,沿途宿营全靠帐篷,军需处三月里就报了数,报上去以后没了下文。

英方那边的说法很清楚:这批东西腊戍的库里有,可是它们在账上属于英缅军第一师的营具。要动,得报德里。

“德里要多久?”

“这个要看德里。”

军需处的孟上尉为这件事跑了四趟。第四趟回来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摔,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库房:东西就在那儿堆着,谁也不许动,因为那是印度的东西。

林安是三月底接手的。接手的原因也不稀奇:她一个礼拜要去英军后勤处三回,顺路。

第一回去她心里还挺有把握。她戴着那副新领章,签的是“暂委陆军文职少校”,人家客客气气把她请进屋里坐。坐下来谈了四十分钟,谈出来的东西是零。

零这个数,她一直保持到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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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号下午,第五回,她带着尹副官。

她这段时间出门都带着副官处的人,一来有个跑腿的,二来万一现场要签字,副官处的人在场,回去好交代。

磨到一半,院子那头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走在前面那位穿着笔挺,皮靴锃亮,走路很快。进屋以后他没有寒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扫到墙角一个正靠着门框抽烟的英军上士身上,停住了。然后他开口了,用的是英文,声音不高,可是那个调子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脊梁骨都直了一下。

“Attention.”

那位上士的烟掉在了地上。

孙立人走过去两步,站定,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他说的话林安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这位士兵的领扣没有扣,说他的皮带歪了一寸,说他在办公场所抽烟;他说他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军校里对军容有一套规矩,那套规矩是从英国学来的;他说他很难过地发现,现在英国的军队自己反倒忘了。

这一段用了不到一分钟,一个脏字也没有,语速平稳,用词讲究。那位上士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立正站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康纳利少校从里屋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还没弄清楚状况,一开口是很客气的一句“有什么可以效劳”。

孙立人转过身来。

“少校,这位是您的人?”

“是。”

“那么请您告诉我,”孙立人说,“贵军的《王室条令》里关于办公场所仪容的那一条,是废止了,还是我记错了?”

康纳利的脸也白了一下。

林安坐在那张桌子前面,手里还捏着笔。她的反应跟屋里所有人一样:腰挺直了,不敢出声。她瞟了一眼身边的尹副官,那位比她还僵,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个小学生似的。

后头的事情就顺得不像话。

康纳利先把那位上士打发出去了,回来以后满脸是笑,请孙师长上座。孙立人也不坐,站着就把话说了,说新三十八师明天要往南开,缺帐篷,缺多少,什么时候要。

说完他停了停,换了个口气,拿英国人的伙食打趣了一句。那一句林安听懂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一句寻常的玩笑话。

康纳利哈哈大笑,笑得腰都弯了。笑完他当场答应,两批帐篷,今天下午就调。

整件事从头到尾不到十分钟。林安为了同样的东西已经来了五回,加起来快三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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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人办完转身往外走,路过林安这一桌,眼睛在她肩上扫了一下,停了半秒。

“少校?”

“是。”林安站起来,“文职少校,第五军外事编译室,林安。”

“哦。”孙立人点了点头,“翻译。”

“是。”

他“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们杜副司令跟英国人谈,是你在中间?”

“是。”

孙立人笑了一下。那个笑说不上是好意还是恶意,就是很直。

“那你辛苦。”他说,“我这边用不着。跟人说话,隔一层就变一层味道。我自己说,说错了是我的,说对了也是我的。”

说完他就走了,一群人跟在后头,脚步声呼啦啦地出了院子。

康纳利回过头来,看见林安还站着,脸上那点笑还没收干净。

“抱歉,林少校。我们刚才谈到哪里了?”

“谈到帐篷。”林安坐下,把笔重新拿起来,“贵方说这批东西在账上属于英缅军第一师的营具。”

“是。”康纳利清了清嗓子,“营具的调拨权在德里。”

林安“嗯”了一声,低头接着记。同一间屋子,同一个少校,同一批帐篷,人家十分钟,她五回,德里还是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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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路上,尹副官憋了一路,走出两条街才憋出一句。

“这位孙师长……”

“怎么?”

“厉害。”尹副官说,“我在军里这么多年,第一回见着中国人这么训英国人。”

“是厉害。”

“您说他那几句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大概不用想。”林安说,“他在美国的军校里念了四年,那一套规矩他比康纳利还熟。”

尹副官琢磨了一会儿,“嘿”了一声。

“我刚才腿都软了。”

“我也软了。”林安说。

两个人一块儿笑起来。笑归笑,林安知道这事尹副官回去准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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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副官果然回去讲了。

那天晚上他在副官处讲了一遍,第二天在食堂又讲了一遍。讲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位英军上士的领扣已经变成了三颗没扣。

军部里传了两三天。第五军直属那边有个连长专门跑到副官处来问,问那句英文到底怎么说,说他想学一句。

英文火了两三天,帐篷还卡在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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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四号下午她又去了英军后勤处,见的是康纳利。

坐下以后她把话说明白了。

“少校,帐篷这件事我不再跟您绕了。我今天想请教您一句实在话:这批东西,有没有办法不报德里?”

康纳利放下手里的笔。

“林少校,我要是能办,我早办了。”他说得很老实,“这批帐篷在账上是营具。营具的调拨权在德里,这不是我们腊戍这边能定的。”

“那什么东西是腊戍这边能定的?”

康纳利愣了一下。

“我是说,”林安接着说,“贵方在这个库里的东西,总有一部分是可以由驻地长官处置的吧。哪些可以?”

康纳利想了想。

“消耗品可以。粮食、燃料、药品这一类。还有——”

他停住了。林安没有催他,这种时候一催,话就回去了。

“还有过境部队的临时宿营器材。”康纳利说,“这一项是驻地长官的权限,不用报德里。”

“过境部队。”

“是。”康纳利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部队在本地驻扎,那是营具。部队路过,那是临时宿营。这两样在我们的账上是两个科目。”

“两个科目差多少?”

“科目差得很远。”康纳利说,“东西是一样的东西。”

林安把笔帽扣上。

“少校,多谢您。”

“我什么也没说。”康纳利笑了笑,“我们刚才谈的是账目分类。”

“是。我们谈的是账目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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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走到军部大门口掉头去了参谋处。

罗又伦正在打电话,打给黄翔。黄翔是他的前任参谋长,现在带着第五军的直属游击队,在细包那一带。电话打得极实在,全是数:那个团现在的位置、补给还有几天、跟六十六军怎么衔接。

林安在门口等了七八分钟。

罗又伦挂电话以前说了一句:“你那边要是缺什么,直接跟我说,别走文书。”挂完他低下头接着看东西,跟没事人一样。

林安上前一步。

“参谋长,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各师往南开进的日程。哪一个师、什么时候到哪儿、住几天。”

罗又伦抬起头。

“你要这个做什么?”

“要帐篷。”

“你说明白点。”

林安把康纳利那两句复述了一遍,最后说:“我们从前报的那一份写的是请拨营具。营具要报德里。我想改成过境部队的临时宿营。”

“那你得证明我们的部队是过境。”

“我们本来就是过境。三万人往南开,在腊戍住不了几天。”

罗又伦把铅笔放下。

“日程我给你。不过有一样。”

“是。”

“日程是要算数的。”罗又伦说,“你拿去交上去,人家照着这个给东西。要是我们的部队到了日子没走,那就是我们的账不干净。往后你再拿这个科目去要,人家一句话就把你顶回来。”

“是。”

“你回去跟军需处说,这一批帐篷发下去以后,各师收发的日子都要报上来。一天也不许含糊。”

“是。”

罗又伦拉开抽屉,抽出三页递给她。

“这是上礼拜排的,还没改过。你先用,明天我给你一份新的。”

林安接过来。

“参谋长,这个办法您觉得成么?”

罗又伦已经低头去看别的了。

“成不成明天就知道。”他说,“你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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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函是她自己拟的,四月五号早上送过去。

抬头写着英军后勤处,正文里数目、用途、日程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用途那一栏写的是:过境部队临时宿营之用。后头附着三页日程表,哪一个师、什么时候到哪儿、住几天,一格不空。

康纳利接过去,从头看到尾。

“这一份写得很清楚。”

“多谢少校。”

“我需要请示驻地的长官。”

“要多久?”

“三天。”

三天。林安在心里把这三天跟“德里”两个字比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那我三天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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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天里她照旧办她的事。

四月六号跟军需处对了一遍油料,顺便告诉孟上尉往后帐篷的收发日子要报上来。

孟上尉听完愣了半天。

“这不是给我们自己找活儿么。”

“这是给您自己留后路。”林安说,“这一回用的是过境的名目。往后再要,人家要看我们上一回是不是真的过境了。”

孟上尉琢磨了一会儿,“哦”了一声。

林安九点半还有一场交涉,先走了,尹副官留下来等一份单子。

人一走,孟上尉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老尹,我问你个事。”

“问。”

“上回司令给她挂少校,说的是尉官在英国人那儿不好使。”孟上尉说,“我这个上尉当了八年,在英国人那儿也不好使,怎么没人给我挂一个?”

尹副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得很认真。

“你自己照照镜子。”

“照镜子干什么?”

“人家是大学生,会说英文,往那儿一站跟天仙似的,像总督家的小姐。”尹副官掰着指头数,“你呢?你看看你像什么。”

孟上尉张了张嘴。

“再说了,给你挂上有用吗?”尹副官接着说,“你去英国人那儿,话都说不利索,挂个中将也是白挂。”

孟上尉没吭声。墙上钉着一面刮脸用的小镜子,他起身走过去,对着照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黑,糙,眉毛又粗又乱,领扣扣得歪歪扭扭,头发让帽子压得贴在脑门上。他把领扣正了正,正完还是那样。

他承认尹副官说的对。但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孟上尉低头接着算他的油料,算了两行,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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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七号,批下来了。

批的不是全数,原报的数打了个折,折下来那部分够头两个师用。

康纳利把回执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林少校,我要提醒您一件事。这个科目是有限额的。您这一回用掉了本季的一大半。”

“下一季什么时候算起?”

“七月。”

林安拿着那张回执,没有立刻收起来。七月,而今天是四月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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