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照片后,沈迁凌把相框放回原位。
她的思绪斟酌不断,突然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掌从背后包裹住她的小腕,再是手指。
顺下去,摸到了那只酸枝木框,“在看什么?”
沈迁凌一惊,忙把手收回,阙予阳便自然而然地接替她拿起相框,上下扫了眼,轻笑,
“就这个啊,我还以为。”
“你以为?”
“好奇这上面的人现在都在哪里吗?”
“嗯。”
“答案是除了Kasey姐还有伊瑠莎,其他人全都不在国内了,甚至有人一辈子不会回来。”
沈迁凌一愣,忙低头找伊瑠莎的位置,看到个白金色头发的女孩,发丝干净利落地盘在脑后,典型欧美骨相。
“她是混血?”
“不,她家里都是俄……是不是叫苏联人更合适?”
“那这个呢?”沈迁凌指了指边角处一个似乎坐轮椅的孩子,“她为什么不露脸?”
海军帽檐莫名牵出长长的帽纱,违和地半遮掩小巧的面孔,很是突兀。按照从左至右的顺序,她应当叫黎冕。
阙予阳看着照片,眼底晦暗不明,
“她们现在大都在国外定居了。”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听得沈迁凌一愣,转头突然想到,
“这里面的该不会都是你干姐姐吧?”
“对。”阙予阳展颜一笑,伸出手划了道横线,“当时她们就坐成一排,我挨个跪过去磕头。”
“这么多,你的额头不得鼓个大包?”
“那会儿小,忘了。”
“阙予阳。”
“嗯?”
“我们要走了吗?”
“对,今天,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东西呢?”
“护照,身份证?你的被我收好了,衣服什么的,到了那里再买吧。”
“东西呢?”
“还要什么?”
“……”沈迁凌侧开头,望着半拉上的窗帘,她的脑袋忽地像提不起劲的滚筒洗衣机,稀里哗啦混乱一片。
温见舟母亲那张关怀至切的便签纸,同样在这个时候萦绕不绝。可她的心空落落的。
过了会儿,她问:“你带我去瑞士,我们算复合吗?”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此,阙予阳微怔,旋即说:“看你。”
“你知道我出来工作几年了吗?”
她又问。
阙予阳点点头,犹疑道:“两年……”
“上大学后,我妈从来不管我,但我依然爱她。这两年,你也一样没来找过我。”
但我……
“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阙予阳锁紧眉头,“你不跟我走了?”
“我要先回去一趟。”
“哪里?”
“家。不用送了。”
“我跟你一起!”阙予阳神情一僵,追下楼,佣人在后面不知所措。
二人一直到别业的大门口,无论阙予阳牵住沈迁凌多少次,最后手都会被甩开。
“为什么会这样?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沈迁凌止步,“怎么好?”
“我把你接到家里那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照顾你,你的心态不是已经稳定了吗?你的眼睛终于好了,你不是很开心?然后我们来找温见舟,吃饭,逛园子……不是都好好的吗!!”
话语一字一字,砸在心底,砸在那些积压太久的苦闷上。
“你回去。我自己走。”
“我不回。”
“回去。”
“我陪你一起。”
“……”
“你还在担心你妈妈不同意?我——”
“阙予阳,你觉得我是傻X吗?!”沈迁凌忽然吼道,
“你看我就像个傻X,是不是?”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还自以为是地说什么我心态变好的话,少胡扯了!你看不出来,是因为我从来就没好过吧?”说着说着,她的语速弱下来,
“我一直……一直打不通她的电话啊……”
她也想问问为什么,问问这个世界,问问天道,凭什么她的生命要保持这样诡异的平衡,离开的人回来,原本在身边的人就又得走。
“我要回我家,我要看看我妈妈。”她深呼吸一口气,别开视线,语气异常坚定,“阙予阳,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你还担心我处理不好自己的情绪?你在这等着吧,我很快回来。
对了,还记得我刚刚的问题吗,工作几年?”
阙予阳神色悲伤地低声回:“两年。”
“其实是四年。我大二就没怎么回过学校了。我好歹当过四年的牛马,但你从来不用担心下一顿饭没得吃吧?”
转身前,她最后说了句“我怎么这么失败”,话被风撕碎了,又在阙予阳的耳道重新聚拢。
她看着沈迁凌逃离了视线,也不知道下一步,是打车,还是公交。
“别吹风了,会痛经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见舟慢慢走到她身边,轻柔说。
她裹着件厚厚的毛草,更衬得脸颊小而苍白。
阙予阳看看她,没有说话。
“改签的航班就在今晚吧。”温见舟又说。
“是的,六点半。直飞慕尼黑。”
“真的不回瑞士?”
阙予阳苦笑,把护照抖开给她看,赫然是德国的签证,“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回去。”
“来得及吗?”
“我把握得住。”
“予阳,你果然长大了。”温见舟憔悴的眼眸望着阙予阳的侧脸,透出几分感慨,
“但你做得对,没有一个人的人生是附属于别人的,更何况生下来就是。”
温见舟无神地盯着林荫两道沙沙作响的梧桐,一眼看过去,让人连迈步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我会帮你的。”她说。
“不,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没有你签证也不可能那么快下来。”阙予阳顿了一下,说:
“Kasey姐,那你的人生呢?”
温见舟闻声睫毛一颤。
“就算从现在算,你也还有几十年的人生。难道还要继续这样过下去吗?太累了。
那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所有人都心肚明根本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想看着我心爱的姐姐整日活在悲伤和自责里。
Kasey,有些鸽子飞过了海,是不会再回家的。”
“你说的这些话,我又何尝不是想了二十年?这些年里,无数人对我说过,却叫我更放不下了……
所以趁着你还有机会改变,千万别留下遗憾的祸根。”
“我不会的。”
-
公车摇摇晃晃,沈迁凌坐在后排靠窗,颠簸之中,她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她好像看到了两年前准备面试的自己。
2028年,初秋九月。
当时在等候区的走廊,她难免紧张地用纸巾擦了擦手汗,一抬头,遇到了高中同学罗亚嘉。
对方很激动,疯狂抓她的手,
“你稳了,你肯定稳了呀!”
沈迁凌笑笑,说不见得,但落在罗亚嘉眼里全成了谦虚,“你成绩怎样我能不知道?”
沈迁凌看了看周围没什么反应的人群,心想要是让罗亚嘉知道自己最后只去了个在城郊的211,她会不会吓得当场眼球射弹簧。
她们此刻坐在木云垣中心边缘的水天大厦,和她们竞争的面试者,不说个个但QS排名前三十高校出来的一抓一大把,本科不好考,但她的学历放在这里实在不够看。
就连罗亚嘉也有韩留经验,自己呢?
老实说,她没想过自己能进这家公司。
HD翻她简历时随口问了句:
“你应聘的是教育类内容编辑,这个我们需要对当下社会普遍教育制度非常了解的人。你走的普通高考吧,高考哪科分数最高?”
“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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