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铜矿场时天已经黑透，他们在矿场外围一处废弃的选煤棚里过了夜。
棚顶漏风，但比外面暖和。赵闻远用火剑在棚子中央生了堆火，把最后一点腊肉切成薄片分给大家。腊肉是上次韩师傅来送建材时带的，肥瘦相间，切得薄，放在火上烤到微微卷边，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顾辰瑜一边吃一边把今天的战利品往真言之书上记：火属性晶核若干，金、铜属性晶核各一两颗。他在最后一行写道：“火奴和金奴都不会说话。但它们死的时候，体内晶核碎裂的声音不一样。火奴是‘嘶’，金奴是‘叮’。如果有一天我能听懂这些声音，也许就能知道它们变成这样之前最后想的是什么。”
赵闻远把最后一片腊肉夹到他碗里，低头看了看他写的字。他说：“你现在听懂的是‘嘶’和‘叮’。已经比没人听的时候好了。”顾辰瑜抬头看他，嘴边还挂着油。赵闻远已经站起来去收拾背包。青丘靠在棚柱上，把冰晶葫芦抱在怀里，忽然说：“你们听。”所有人都停下来。棚外风从矿场方向吹来，带着细碎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轨。顾辰瑜把破译打开，真言之书上浮现出一排极弱的波形。他看了很久，小声说：“是回声。我们在矿场里打碎的那些金奴，它们的晶核碎片被风卷起来，撞在铁轨上。每撞一下，就会发出一个很短的信号。我数了一下，大概十几下。每一下都对应一个死掉的金奴。”孟清梦靠在棚壁上，把潮音盾搁在膝盖上。她看着火光，说：“它们在互相报数。谁死了，谁还在。最后一声最轻，是矿镐那个。”青丘把葫芦塞子打开，往嘴里倒了一小口酒。她说：“我那边也有这种回声。雪崩之后，冰层下面会传来很久很久的碎响。那是冰在把自己慢慢冻回去。冻不回去的，就会碎第二次。”棚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赞迪尔坐在棚口，用终端把今晚收集到的所有波形归档。她在文件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回声锈铁。金奴最后的通讯。无人接收。已记录。”
第二天早上离开选煤棚时，顾辰瑜在棚柱上留了一只纸鹤。纸鹤翅膀上沾着一小片腊肉的油渍。他说：“给铁轨留的。它们报了一夜，总得有人知道。”赵闻远没说话，只把棚顶漏风的木板重新压紧，又用碎石把棚门堵上。他说：“走了。”
回灰域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片野生的猕猴桃林。
林子在一条缓坡上，藤蔓缠着枯死的杨树和几棵老槐树，果子熟透了，掉在地上，落了一层绿褐色的果毯。孟清梦在林子边缘停下，看了一眼那些藤蔓。她低声说：“这林子没被魔化。”顾辰瑜已经放出一只纸鹤，纸鹤在藤蔓间飞了一圈，回传的波形很干净。他说：“没有游离色。这林子是自己活的。可能坡背风，游离色没进来。”赵闻远已经把剑收回鞘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猕猴桃。果子还带着晨露，皮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他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酸的。他把果子递给孟清梦：“你小时候在巷口吃过一次，酸得把外公的糖罐偷了。”孟清梦接过果子，也咬了一口。酸味从舌尖一路窜到鼻腔，她没皱眉，只说了一句：“外公后来把糖罐锁了。钥匙挂在赵闻远脖子上。”赵闻远说：“对。你追了我三天。”
他们摘了一兜猕猴桃，用旧帆布包着，系在背包外面。青丘走在最后，手里抛着一颗没熟的硬果子。顾辰瑜走在她旁边，把真言之书夹在腋下，两只手比划着解释他刚才给回响标记设计的新频段。青丘偶尔嗯一声，偶尔看他一眼，然后继续抛果子。果子每次落下，她的手心就会凝出一小片薄霜，把果子稳稳接住，不冰手。
灰域围墙在黄昏时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墙上的部首已经写到了“酉”部最后几字。赵闻远远远看见墙根下韩师傅留下的那堆补墙用的灰浆还在，旁边还多了几块新砖。赞迪尔用终端扫了一下围墙，说：“灰域之心和墙体融合率比我们走之前高了几个百分点。快递在墙根织了新网。”果然，围墙根部的阴影里，那张暗紫色的网比之前铺得更宽，网的边缘爬满了极细的暗属性晶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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