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抽了十分钟。两点过五分的时候我上楼去找他,门没锁,我推开进去,就看见他斜靠在沙发上,手捂着胸口,脸色很白。我叫了他两声,他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一下,说:‘老孙,你又耍赖。’然后眼睛就闭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湖面,水里的倒影被微风揉碎又拼合。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我跟他说,我还没进过门呢,怎么就耍赖了?但他没有再回应我。我过去推了他一下,他整个人就往一边倒了。我才觉得不对,跑出去喊人。”

他的叙述很清楚,条理分明,几乎不像一个刚失去老友的老人在回忆悲伤往事。

“陈老生前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关于他的过去,或者他的心事?”

孙明义转过头来看着方言。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有,”他最终说,“老陈是个很简单的人。教书教了一辈子,退休了就来这里养老。他的心事都写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

方言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

“孙伯伯,陈老当选‘老天使’的时候,他的获奖感言是什么?”

孙明义皱起眉头,想了很久。

“他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能在晚年找到一个像天堂一样的地方。他说谢谢大家,让他终于可以安心做一个好人。”

“终于”可以安心做一个好人。

方言把这两个字牢牢按在心里,像按住蝴蝶标本上的大头针。

第二章第二声丧钟

方言决定在社区住一晚。

客房在六号楼三层走廊尽头,推窗就能看见人工湖的一角。房间里的陈设和陈树生那间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浅色家具,同样的防滑地胶,连床头柜上放的绿植都是同一个品种的君子兰。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两行字:

陈树生,71岁,师范教授,心脏病突发。“老孙,你又耍赖。”

他看着这两行字,试图从中找出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但就像在一潭静水里找暗流,水面波澜不惊,你怎么看都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不对劲的不是事实本身,而是事实太完美了。完美的死者,完美的证人,完美的场所。完美得不像一桩死亡,倒像一份精心装订的档案,只等着盖上“准予归档”的印章。

晚饭在社区中心的餐厅。方言端着餐盘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刚吃了两口,一个矮胖的身影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律师?”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老人,圆脸,秃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圆领汗衫的领子。和周围那些衣着体面的老人相比,他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混进来的。

“我姓丁,丁建国。大家都叫我老丁。以前是印染厂的维修工。”

“方律师,”老丁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听说你在查老陈的事?”

“谈不上查,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老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你就是来查的。我只是觉得,老陈那个人,不该这么死。他前天还在活动室教训我呢,说我交上去的稿子不行,让我重写。声音洪亮得很,一口气骂了我二十分钟不带喘的。你告诉我,这么个人,两天之后心脏病发死在沙发上?我不信。”

“您说的稿子是什么?”

“还不是他搞的那个什么‘暮年记忆’写作班。”老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典型的别扭,明明很在意,偏要装作不屑,“每个星期交一篇回忆文章,他亲自批改点评。天天催,催得比我小学班主任还紧。”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稿纸,展开来递给方言。纸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开头一行是:《我在印染厂的四十年》。方言快速扫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在文章末尾,有一行红色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

“老丁,写得好。但我想看到的不只是流水账,而是你在那些日子里的感受。你害怕过吗?后悔过吗?有没有什么事,让你至今想起来还会做噩梦?,陈树生”

方言把稿纸还给老丁。他注意到老丁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他问您有没有做过噩梦,”方言说,“您有答案了吗?”

老丁的手指在桌上僵了一瞬。他猛地端起碗,把剩下的米饭扒拉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没有做噩梦。我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好怕的。”

他说“没什么好怕的”时候,声音太大,大到周围的几桌人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方言回到房间时,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围棋棋子。

白色的,材质普通,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压在他的笔记本上,正好盖住了他写的那两行字。

方言拿起那枚棋子,在指尖翻动。棋子背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刻过的,但刻痕太浅,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他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夜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

方言关上门,把那枚棋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了很久。棋子的含义太多了,它可以是博弈的象征,也可以是一个谜题,一句无声的提醒,一种邀约。但最让方言感到不安的不是棋子的出现,而是它出现的位置。它压在他的笔记本上,压在那两行字的正上方。

这意味着,放棋子的人,读过他写的东西。

而他才来这里不到一天。

第二天一早,他被敲门声惊醒。

打开门,小颜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方律师,”她说,声音在发抖,“孙伯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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