泄密的风波,并未随着白日落幕而平息,反倒像滚雪球一般,越闹越大,彻底席卷了整座省城。
夜幕降临,省城电视台的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楼内渐渐安静下来。□□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指尖的香烟燃了大半,烟灰落满了桌面,他却浑然不觉。
白日里台长的训斥,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他喘不过气。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那份被揉得褶皱的中原晚报,满心都是蚀骨的自责。
他从一个普通的新闻记者,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岗位,靠着的就是严谨细致、事事周全。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项目经手无数,从未出过半点纰漏,台里上下、同行之间,无不夸赞他业务扎实、为人稳妥。
眼看着晋升公示就要下发,大好前程近在眼前,他却在最关键的事情上,犯了最不该犯的错。
不是有人蓄意破坏,也不是突发意外,纯粹是他自己的疏忽大意。他总觉得都是业内人士,有些话不必说得太直白,总想着按流程走就不会出错,偏偏忘了,姚文轩只是个一心想做正能量报道的年轻记者,根本不懂这场公益救治背后的严苛规矩。
“是我害了小丫,是我毁了一切……”
□□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他不敢去想那个坐在轮椅上,满眼都是期盼的小女孩,不敢去想她得知希望破灭时,会是怎样的神情。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泥泞里爬行十几年,尝遍了世间苦楚,好不容易等到一束光,却被自己亲手掐灭。这份罪孽,他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栏目组的老同事走了进来,看着他这副颓然模样,满心惋惜,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建国,回家歇会儿吧,在这儿熬着也不是办法。”
□□缓缓抬头,脸上写满深深的疲惫与自责:“老陈,你说我怎么就这么糊涂?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就没多叮嘱一句?”
“事已至此,责怪自己也没用了。”老同事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谁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姚记者也是好心,他要是知道后果,说什么也不会发这篇稿子。”
“好心办坏事,根源还是在我。”□□用力捶了下桌面,“是我没把保密工作做到位,是我没把利害关系讲清楚,所有的错,都该我一个人扛。”
“现在外面已经炸开锅了。”老同事压低声音,语气格外凝重,“不光是咱们省城,周边地市的媒体也都开始转载这条消息,网上全是讨论小丫治病的事,舆论越闹越大。上海那边就算想装作没看见,如今被推到风口浪尖,也已经难以收场。”
□□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最担心的,就是舆论不断发酵扩散。上海那家国际顶级医院,本就不喜被外界打扰,向来反感被舆论裹挟绑架。如今满城风雨,彻底打乱了对方所有的救治部署,取消来之不易的救治名额,几乎已经成为定局。
“台里的提拔事宜,已经暂时搁置了。”老同事犹豫再三,还是把这个坏消息说了出来,“台领导连夜开会研究,这件事造成的负面影响太过恶劣,在整件事彻底查清处理完毕之前,所有相关人员的人事调整,全部叫停。”
这个结果,□□早已料到,可真正亲耳听到时,依旧觉得心口一阵尖锐的绞痛。
半辈子的兢兢业业与辛苦打拼,眼看着就要修成正果,迎来事业的晋升高光,却因为自己一次小小的疏忽,瞬间化为泡影。前途尽毁的打击,加上良心深处无尽的愧疚,双重重压之下,他整个人早已濒临崩溃。
与此同时,省城报社的职工宿舍里,姚文轩同样彻夜未眠。
他静静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地上那截断裂的钢笔上。笔杆碎裂,墨水早已干涸斑驳,一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白天主编严厉的训斥还在耳边回荡,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幡然醒悟,自己满怀善意写下的文字,最终竟变成了刺向小女孩的冰冷利刃。他原本一心想让更多人关爱小丫,为这个苦命的孩子汇聚世间温情,万万没有想到,竟是亲手毁掉了她此生唯一站起来的希望。
身为一名执笔行文的记者,他始终立志以笔墨传递温暖、弘扬正道,用文字记录人间百态。可如今,自己引以为傲的这支笔,却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祸。
他一遍遍在心底诚恳道歉,可心里清楚,再多的自责与歉意,在既定的结果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无数次萌生念头,想去医院当面给小丫和□□道歉,可每次走到医院门口,强烈的愧疚都让他寸步难行,最终只能落寞转身离开。
愧疚与自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他牢牢困住,压得他整夜都喘不过气。
深夜的省人民医院,褪去了白日的嘈杂喧嚣,处处都透着安静肃穆。
温馨的病房里,小丫早已沉沉熟睡,稚嫩的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想来是在美梦之中,已经踏上了去往上海的路途,憧憬着未来能够摆脱轮椅、自由行走。罗玉芬静静守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掖好滑落的被角,眉眼间满是心疼与温柔。
陪伴小丫的这三年多时光里,她早已把这个坚韧懂事的孩子视作亲人。这段日子,她早已敏锐察觉到身边种种异样。
往日里前来查房的黄教授,总是笑容温和,时常会和小丫说起赴沪治疗的进展,给予孩子满满的鼓励与期盼。可最近几日,黄教授每次前来,都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再也绝口不提去上海治病的相关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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