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经济学院办公楼里只剩两种生物还活着。

一种是声控灯。

另一种是林知夏。

声控灯至少有人路过才亮,林知夏不一样,她从晚上七点亮到现在,眼底红血丝已经发展出明显的空间集聚特征,初步具备城市群雏形。

她坐在办公室最里面,左手冷咖啡,右手红笔,面前摊着一篇本科毕业论文。

题目叫:

《数字经济赋能高质量发展路径研究》

林知夏盯着这个题目看了三秒,心平气和地在旁边批注:

“路径在哪里?研究在哪里?高质量在哪里?”

电脑屏幕幽幽发光,像一口通往学术地狱的井。

她把摘要从头读到尾。

三百字。

“数字经济”出现九次。

“赋能”出现八次。

“高质量发展”出现十二次。

“具有重要意义”出现五次。

数据,零。

模型,零。

问题意识,零。

唯一稳定显著的,是作者的自信。

林知夏端起咖啡,发现咖啡已经冷成一种具有历史沉淀感的褐色液体。她喝了一口,味道很像被拒稿三次之后的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在摘要旁边写:

“请解释数字经济到底赋了谁的能。”

写完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

“以及被赋能对象是否知情。”

隔壁办公室传来打印机抽风般的声音。那台打印机今年十二岁,按人类年龄算已经可以退休,按高校设备采购流程算还很年轻,至少还能再服役到下一轮学科评估。

林知夏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往下看。

第一章,绪论。

“近年来,随着我国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数字经济作为一种新兴经济形态,正在不断赋能经济高质量发展……”

第二段:

“近年来,随着数字技术的不断进步,数字经济已经成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力量……”

第三段:

“近年来,数字经济与高质量发展深度融合,为经济社会发展注入新动能……”

林知夏看着三个“近年来”,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在改论文,还是在参加“近年来”主题朗诵会。

她批注:

“不要每一段都近年来。近年来也会累。”

翻到文献综述,她差点笑出声。

学生非常努力地引用了十八篇文献,其中十七篇标题里都有“数字经济”,剩下一篇叫《浅析互联网背景下企业管理创新》。

林知夏点开参考文献,发现那篇文章发表于某本她从没听过的期刊。期刊名很长,长到像是把“科技”“经济”“管理”“创新”“现代化”这几个词扔进锅里随机炖出来的。

她写:

“文献综述不是把带有相同关键词的文章摆成一排。”

想了想,又补:

“这不是超市货架。”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办公室空调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停了。

林知夏抬头看了一眼空调,空调也看着她。双方在黑暗中完成了一次无声对话。

空调:我不干了。

林知夏:我也想。

可惜空调可以坏,人不行。

她继续翻到第二章,理论基础。

第一节,数字经济理论。

第二节,高质量发展理论。

第三节,数字经济赋能高质量发展的理论机制。

看到“机制”两个字,林知夏心里燃起一点微弱希望。

也许学生终于要讲点东西了。

然后她看见第一条机制:

“数字经济通过促进数字经济发展,进而推动高质量发展。”

林知夏盯着这句话,沉默了足足十秒。

这不能叫机制。

这叫废话的自我繁殖。

她在批注里写:

“数字经济通过促进数字经济发展,所以数字经济发展了。请问这是理论机制,还是绕口令?”

写完,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当老师。

三十二岁,国内top2大学经济学副教授,外人看她年轻有为,履历漂亮,论文不少,项目也有,已经能在学术会议上露出一种“我虽然没睡醒但我仍然很专业”的微笑。

可只有林知夏自己知道,学术人生的本质不是鲜花、掌声和知识殿堂。

是周末改论文。

是假期写本子。

是凌晨两点给学生批注“你这个表格的因变量到底是什么”。

是审稿人问你“创新性何在”时,你恨不得回一句“创新性在我还活着”。

她翻到第三章,实证分析。

这一刻,林知夏的精神短暂振作。

实证分析。

好。

至少有实证。

她甚至坐直了一点,像一个在废墟里看见便利店招牌的幸存者。

第三章第一节,模型构建。

“本文构建如下模型:”

下面空了一行。

然后直接进入第二节,变量说明。

林知夏:“……”

她以为是格式错乱,往下翻了翻。

没有模型。

真的没有模型。

所谓模型构建,就是“本文构建如下模型”这八个字。

很有禅意。

像一扇门,门后什么都没有。

她在旁边写:

“模型呢?”

想了想,觉得语气太平静,又补:

“你把模型构建成空气了吗?”

再往下,是变量说明表。

解释变量:数字经济。

被解释变量:高质量发展。

控制变量:经济发展水平、产业结构、人口规模、对外开放程度。

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

直到她看到数据来源:

“相关数据来源于相关统计年鉴和相关网站。”

林知夏闭了闭眼。

相关。

真是一个伟大的词。

它像一块万能遮羞布,盖住了不知道、不清楚、不想查、不愿写,以及反正老师会改。

她批注:

“请写清楚具体年份、具体数据库、具体指标。‘相关’不能替你活着。”

再往后,回归结果表终于出现了。

林知夏眼前微微一亮。

然后,她的亮光熄灭了。

表3-1,数字经济对高质量发展的影响。

表3-2,数字经济对高质量发展的影响。

表3-3,数字经济对高质量发展的影响。

三张表一模一样。

不只是系数一样,连标准误、显著性星号、注释里的错别字都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表名。

表3-1叫“基准回归结果”。

表3-2叫“稳健性检验”。

表3-3叫“异质性分析”。

林知夏打开源文件,发现学生连变量名都没改。

所谓稳健性检验,是把同一张表复制了一遍。

所谓异质性分析,是把同一张表又复制了一遍。

她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非线性上升,且通过了1%水平显著性检验。

她在批注里写:

“复制粘贴不是稳健性检验。”

停顿一下,又写:

“复制三遍也不会产生异质性。”

再停顿一下,她终于忍不住补了最后一句:

“你对稳健性的理解,是不是觉得一个谎话说三遍就稳健了?”

凌晨两点五十九分。

窗外校园安静得像所有正常人都已经睡了,只有她还在和一篇没有模型的经济学论文同归于尽。

她翻到第四章,对策建议。

第一条:

“大力发展数字经济,推动高质量发展。”

第二条:

“加强数字经济建设,促进高质量发展。”

第三条:

“完善数字经济体系,实现高质量发展。”

林知夏眼前一黑。

这三条建议像三胞胎,长得不能说毫无区别,只能说复制粘贴。

她颤抖着写:

“请问这三条建议的区别,是字数不同吗?”

刚写完,胸口猛地一疼。

咖啡杯“咚”一声摔在桌上,褐色液体沿着桌面缓缓流向打印稿,像给这篇论文举行一场迟来的葬礼。

林知夏扶住桌边,耳边嗡嗡作响。

屏幕上的文字开始扭曲。

数字经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