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积水刚映照出一线天光,东街紧闭整夜的门窗便陆续打开了。
起初只有几个人小心走出家门,远远往县尉宅院中张望。见门前的锁域符已经消失,胆子渐渐大起来,一步步朝那边走去。
县尉的尸身上有一枝紫色瑞香,院中二十多个护卫被缚在地上,看样子伤得不轻,却都还活着。唯独昨夜挟持孩子的那个倒在门外,血流了一地。
待看清眼前景象,几人激动大喊。
“是瑞香!是先生来过了!”
“那畜生已死!先生替我们解决了那畜生!”
此话一出,整条东街顿时沸腾起来。有人连连拍手称道,有人赶紧跑回家中将消息告诉亲友,还有人从别处专程赶来,只为亲眼看一看先生留下的花。
不少商户也陆续开门营业,发现门外各放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着昨晚从县尉宅中搜出的银票,所还数目与当初被强征勒索的分毫不差,另外还附有一页从账册上撕下的凭据。消息很快传遍整条长街,众人纷纷朝县尉宅院赶去。
“银票!银票!先生把我们的银票也送回来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挤到前面,看见县尉已死,双眼一下子通红,连声喊道:“死得好!死得好!我儿的仇终于得报了!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院中留下的那些护卫个个鼻青脸肿,在地上挣扎求饶。
旁边有人不解道:“这些护卫平日里也替他做事,先生为何留下了他们?”
“先生的规矩你都不知道?”一个老人指着院中道:“为恶者诛,受雇者退,伤及无辜者不留。他们受人差遣,不在诛帖之上。可门外那个竟然犯浑拿孩子挡刀,这等恶徒,先生自然不会留他。”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先生到底还是心善。”
几个年轻壮汉走上前去,将那县尉和护卫的尸体拖走清理,旁边的女子连忙道:“等等,别压坏了先生的花。”她小心将那枝瑞香从尸身上拿下捧在手中,花瓣上沾了些血,她便舀来些清水仔细冲洗干净。
有人问道:“这花怎么办?”
“自然要种起来。”一个妇人道:“这是先生留下的,得好好养着。”
街边卖花的商贩立即拿来一个陶盆,添入些新土,将瑞香栽在其中。几个小孩子围在一旁看着,还有人很快端来一壶水,小心浇在花根处。孩子们蹲在瑞香旁边好奇地看了许久,想要伸手去碰,又被家中大人赶紧拦住。
“别碰坏了,这是先生留下的花。”
一个孩子仰起头问道:“先生为什么要给恶人送花?”
老人道:“瑞香又叫睡香,先生杀他,是为今生除去奸恶,替他种下这花,是盼他来世重新做人。正所谓沉眠一世,春日再生。”
孩子点头道:“原来如此!沉眠一世,春日再生!”
东街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沿着一条条街巷很快蔓延开来,一路传上了苍靛山。
此时,织云阁内,柳瑰意在窗台前采了些新鲜的木槿花叶,用清水洗净后,放入石臼里捣碎,直至软烂成泥。然后滤去些粗渣,又往里兑了一点麻油,用力搅匀后就成了柔润的膏状。她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盒,将药膏小心放到里面,封好盖子就出了门去。
路上不少弟子下了晨课,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正低声议论昨夜东街之事。
一人道:“那县尉强征商户钱财,手上还有人命,先生杀得好。听说昨夜搜出的银票都分毫不差地送回去了。”
另一名弟子道:“那县尉有罪自有律法处置,先生一封诛帖便定人生死,终究有僭越之嫌。”
“若官府肯管,那些商户何至于求到溯雪台?”
“官府不作为,先生就可以杀人吗?今日杀的是恶贯满盈之人,自然人人称快。可若有朝一日,他也看错了呢?”
旁边有人道:“先生这些年从未杀错过人。”
那名弟子沉默片刻道:“从未错过,与永远不会错,并非一回事。”
几人各执一词,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
柳瑰意跟在不远处,蹙眉低头思索,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行渊门外。几名弟子正在丹房前检修各处丹炉,清理炉膛内的积灰。柳瑰意从旁经过,正准备开口,弟子们就对她行礼道:“圣女,少主此刻正与执律在议事堂。”
“好,多谢。”柳瑰意快步走到议事堂门口,见大门紧闭,便退到不远处的连廊内安静等待。
议事堂内,萧锦鸢将手中的卷宗放回桌案,问道:“听说前些日子,金刀楼的赵姑娘来过行渊门?”
“嗯。”萧行道:“但不是小姑姑看中的那位。”
萧锦鸢笑道:“我知道是赵千翎,她来找你做什么?”
“商议丹药供货一事。”萧行停了一下,又道:“金刀楼有意推举我为下一任仙盟会盟主。”
萧锦鸢若有所思,道:“赵千翎亲自前来,可见金刀楼对此事十分看重。她与你年岁相当,又已经接手楼中不少事务,行事稳妥,才貌双全,实属良配。”
萧行抬眼看她,道:“小姑姑从前看中的,不是赵元俐?”
萧锦鸢道:“我看中的并非她一人。金刀楼与雲衍宗往来多年,立场清楚,赵千翎若有此意,自然比赵元俐更合适。”
萧行道:“她没有此意。”
萧锦鸢看了他片刻,问道:“是她没有,还是你没有?”
萧行道:“都没有。”
萧锦鸢道:“我早知你不会轻易答应。不过婚姻结契,并非只看一时心意。赵千翎掌管金刀楼,日后能够为你,也能为雲衍宗带来不少助力。”
萧行问道:“所以,只要是金刀楼的人,小姑姑都满意?”
萧锦鸢听出他话中之意,道:“至少比一个心思难辨的赤麓仙圣女更让人放心,她母亲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萧行没有接话,低头翻开桌上的宗务名册。
萧锦鸢道:“你既然明白赵千翎的价值,就该知道如何取舍。”
萧行道:“赵姑娘的价值,不在于嫁给谁。”
萧锦鸢沉默片刻,语气稍有缓和:“你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只是赤麓仙的圣女……”
话音未落,萧行偏过头轻咳了几声。
萧锦鸢神色一变,立即问道:“你染了风寒?”
萧行道:“无碍。”
“手给我。”萧锦鸢朝他伸出手,萧行却没有动作。
“行儿。”萧锦鸢声音又沉了些,道:“连小姑姑的话都不听了?”
萧行只得将手腕递过去,萧锦鸢两指落在他的腕脉上,凝神探查片刻,眉头渐渐皱起,问道:“上次枯荣阵留下的伤,不是说已经恢复了大半?为何灵力仍然如此亏空?”
萧行收回手,道:“近日处理了些事,耗费了少许灵力。”
“少许?”萧锦鸢看着他,道:“气海空虚,灵力浮散,再多耗损几次,旧伤便会重新发作。昨夜淋了雨?做什么去了?”
“冰泉修炼得久了些。”说罢,萧行便拿过一旁的名录继续查对。
萧锦鸢见他不愿多说,没有继续追问,只道:“你本就灵力亏空,修炼之事急不得。若再这样下去,恐要乱了灵息,到时灵脉受损可就……”
萧行放缓了些语气,道:“小姑姑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
萧锦鸢道:“你从小便是如此,听不进人劝,什么事也不肯让人知道。”她将桌上的册子合起,放到一旁,道:“这几日就不要再去冰泉了,我让人送些祛风寒和稳灵息的药来。”
萧行道:“小姑姑不必麻烦了,行渊门里都有。”
“那你按时服了吗?若是平日里多注意些,身体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萧锦鸢站起身,又看了看他的脸色,道:“这几日好好休息,仙盟会和金刀楼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萧行没有反驳,只应道:“嗯。”
萧锦鸢叹了口气,道:“再过些时日,行渊门要办温丹礼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交给弟子去做吧,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
她走到门前又停下脚步,回头道:“至于你要选什么样的人,我方才说的话,你可以不听。”她看着萧行,声音放缓了些:“但无论选谁,都不要让自己乱了分寸,落到受制于人的地步。”说罢,便推开了议事堂的大门。
柳瑰意听见动静,立即从连廊里站起身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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