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深冬,霜风彻底封了省城。
深秋最后的黄叶被一夜北风卷尽,整座城市褪去斑斓秋容,落入清寂凛冽的寒冬。天高空冷,云色灰白,晨霜日日覆满校园栏杆、操场草甸、楼顶檐角,薄薄一层白霜,凝而不化,清冷刺骨。风穿过空荡的梧桐枝桠,呼啸过境,带走残存的暖意,吹得整座校园安静又萧肃。
期末大考接踵而至,彻底压住了此前持续许久的评优风波。
校园里所有的流言蜚语、议论纷争、人情是非,尽数被期末的紧张氛围淹没。没人再纠结一次补助的得失,没人再热议那场不公的评选,所有人的心思,都死死落在最后的结业考核、年末收官之上。
大二上学期的期末考,是整个大学阶段难度最密集、考点最繁杂、挂科率最高的一次考核。核心专业课层层堆叠,理论晦涩、公式繁琐、实操严苛,稍有松懈便容易掉队挂科,直接影响学年绩点与毕业评级。
班里不少此前热衷人情周旋、纠结名利得失的同学,此刻尽数慌了心神。
平日里靠人情混口碑、靠圆滑讨好感的人,在实打实的试卷、硬碰硬的学识面前,全无捷径可走。课堂走神、课后松懈、平日敷衍的漏洞彻底暴露,刷题吃力、知识点断层、真题无从下手,临时抱佛脚也无从补救,日日焦灼不安,熬夜恶补,依旧收效甚微。
唯独林山,自始至终稳如静水。
那场评优风波,于他而言,好似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乍起微澜,转瞬沉寂,从头到尾,未曾乱他半分心神、半分节奏。
旁人争名利、论输赢、辩对错、闹不平的日子里,他依旧循规蹈矩、沉心深耕,日日不辍读书、刷题、复盘、积累。外界的浮躁喧嚣、人心冷暖、世事偏颇,统统隔绝在他的方寸书桌之外。
晨起依旧披霜背书,寒风刺骨,他的声音清亮沉稳,在空寂的操场久久回荡;白日课堂端坐专注,重难点逐条吃透,笔记密密麻麻,条理清晰无一处疏漏;傍晚忙完兼职,夜色寒浓,依旧踏霜返校,泡在图书馆深耕至深夜。
别人在人情场里消耗光阴,他在书桌前沉淀底气。
别人在得失里内耗纠结,他在深耕中稳步拔高。
为期一周的期末统考落幕,试卷收笔铃响的那一刻,整学期的紧绷彻底松卸。
走出考场,寒风扑面,冬日的阳光浅淡微凉,落在肩头温柔安稳。
全程作答行云流水,所有考点烂熟于心,所有难点迎刃而解,无需侥幸,无需忐忑,心底一片笃定清明。
成绩公示那日,毫无悬念,林山以绝对高分稳居专业第一,断层领先全系所有人。
绩点、卷面分数、综合测评,三项全部榜首,碾压一众平日家境优越、资源充足、擅长周旋的同学。
公示栏前,再也无人议论纷争,只剩由衷的叹服与沉默的尊重。
所有人彻底看清,这场年末角逐,真正的赢家从来不是靠人情取巧的人,而是靠日复一日死磕、脚踏实地深耕的林山。
虚名浮利可以靠捷径窃取,硬核实力永远只能靠自己沉淀。
周凯靠着关系拿到的几百元特困补助,终究只是一时的蝇头小利,短暂慰藉,转瞬即逝。而林山凭自律、凭坚韧、凭苦熬攒下的学识功底、专业能力、心性格局,是扎根一生、受用终身、无人能夺的底气。
辅导员看着成绩单,看着断层第一的排名,心底五味杂陈。
他心知此前评选的偏颇不公,却碍于人情世故、班级平衡,选择了折中偏袒。可此刻看着这份实打实、无可挑剔的成绩,看着这个沉默踏实、受尽委屈却依旧通透坦荡的少年,心中只剩愧疚与认可。
期末班会,辅导员当众点名表扬林山,言辞恳切,极尽赞许。
“踏实从不白费,深耕终有回响,无论境遇如何、得失如何,稳住本心、沉心精进,就是最好的成长。”
这番话,看似笼统公允,实则是变相的致歉与弥补。
全班同学心知肚明,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公道,是属于林山最体面、最硬核的翻盘。
班会散场,期末彻底结束,校园正式进入寒假模式。
短短两日,喧闹的校园迅速空旷。收拾行李的哗啦声、归乡的道别声、车站的汽笛声交织错落,五湖四海的学子背起行囊,奔赴各自的山海归途。
室友早早订好车票,归心似箭,临行前依旧拉着林山再三叮嘱。
“过年好好歇阵子,别再拼命打工了,身体要紧。”
“这学期你受了委屈,却半点没消沉,真的佩服你心态。”
“开春回来咱们好好拼学业,以后前途肯定比谁都好。”
林山笑着点头致谢,温和送别相伴两年的室友。
寝室渐渐人去楼空,热闹散尽,恢复死寂空旷。窗外寒风簌簌,霜落满地,曾经朝夕相伴的欢声笑语彻底沉寂,偌大楼层只剩零星留校的学子,清冷又孤凉。
这一次,林山没有选择留校打工。
经过盛夏的拼命苦熬、半学年的稳步攒存,他手里已有充足积蓄,足够支撑下学期所有生活费,也足够持续给家里寄钱、给爷爷抓药调理、补贴家用开销。
他不必再牺牲寒假的团圆时光,不必再孤身留守校园、熬过清冷寒冬。
家中爷爷身体渐稳,却依旧需要人照料静养;母亲常年辛劳,身心俱疲,年末岁寒,最盼游子归乡团圆。整整一年,他在家停留的时日寥寥,亏欠家人的陪伴太多太多。
学业收官,心事落定,风霜平息,他该归山归家,守一场岁末团圆。
收拾行囊简单至极,依旧是陪伴他数年的旧布包,几件换洗的素色衣物,一沓期末整理的笔记书本,再加上给家里添置的少量物件,别无他物。
没有光鲜行李,没有昂贵年货,却是一身坦荡、满心安稳,奔赴故里。
离校那日,天降微霜,天色灰白,寒风凛冽。
他独自一人背着布包,踏霜而行,走出待了两年多的大学校园。回望熟悉的教学楼、林荫道、图书馆,回望这一年的风雨跌宕、人心冷暖、成长蜕变,心底百感交集,最终尽数归于安宁。
这一年,他熬过盛夏血汗重活,扛过人心冷暖参差,看过世事偏颇不公,释过年少所有遗憾执念。
从拧巴自卑到通透坦荡,从被动挣扎到主动笃定,从懵懂少年到有担有当,他在这座繁华又冰冷的城市里,吃过最苦的累,见过最凉的人心,也长了最硬的筋骨。
城市很大,灯火很盛,却终究不属于他。
他的根,始终在深山故土,在老屋烟火,在家人身侧。
辗转归途,依旧是熟悉的千里跋涉。
绿皮火车哐当西行,穿过城市楼宇、平原田野、丘陵山河,一路从繁华喧嚣驶向幽深静谧。窗外风景层层更迭,高楼褪去,山野渐生,人烟稀薄,霜色浓重。
列车载着万千归乡人,载着一年的风尘疲惫、得失起落、奔赴期许,一路向西,奔赴故土。
车厢里挤满返乡的旅人,务工者、学生、归乡百姓,人人眼底带着年末归乡的温柔期盼。有人闲谈一年生计,有人细数一年得失,有人憧憬新年光景,烟火气息浓郁又温暖。
林山靠在车窗角落,安静静坐,闭目养神,心底澄澈无波。
一年所有的辛苦、委屈、奔波、煎熬,在归乡的路途上,渐渐被温柔抚平。
一路辗转换乘,昼夜兼程,待踏入五老峰地界,已是深冬黄昏。
山里的冬天,比省城更寒更静。重霜覆满群山,山野草木尽数枯寂,田埂荒芜,山林萧瑟,远山含霜,近树凝寒,整片天地素净灰白,清冷辽阔。山间空气凛冽纯净,吸入口中,洗尽一身城市风尘。
临近村口,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
冬日山村的黄昏,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溪流声、犬吠声。家家户户烟囱吐着白烟,袅袅缠绕山腰,清冷的山野瞬间有了温热的烟火气。田埂小路覆着薄霜,脚下沙沙作响,清冷又熟悉。
远远望见自家老屋的那一刻,一路奔波的疲惫、一年积攒的风霜,尽数消散。
木屋静立山坳,黑瓦落霜,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笋干、辣椒,年味朴素又浓厚。院落干净整洁,柴垛码放整齐,显然是母亲冬日里日日收拾打理的结果。
老屋依旧朴素陈旧,却永远是世间最安稳、最温暖的归宿。
听见脚步声,院门被轻轻推开。
母亲快步迎出家门,冬日寒天,她的双手依旧粗糙开裂,鬓角又添几许白发,眉眼间却满是盼归的欣喜与温柔。一年辛劳压身,岁月在她身上刻下风霜痕迹,却磨不灭对儿子的殷殷牵挂。
“山娃,可算回来了,路上冷坏了吧!”
母亲快步上前,接过他肩头的布包,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袖,满眼心疼,一边絮絮叮嘱,一边引着他进门。
屋内火塘熊熊燃烧,炭火赤红,暖意融融,驱散冬日所有寒凉。
爷爷静静坐在火塘边的木椅上,身上裹着厚实的旧棉袄,气色比上半年好了太多。常年服药调理,风湿骨痛大为缓解,不再夜夜疼痛难眠,不再卧床难起,眼神清亮,精神安稳,脊背虽依旧佝偻,却少了几分久病的孱弱憔悴。
看见归来的孙子,老人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微光,温和含笑,声音沉稳平和:“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尽一年的牵挂惦念。
炭火噼啪作响,暖意漫满全屋,木屋里烟火温柔,岁月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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