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堂而过,道泽的后背止不住地发颤。他了解玄凌的脾性,今日若是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自己定会交代在这太元宫里。他在心中一横,沉然出言。
“帝尊恕罪,老臣并非有意拿假钟欺瞒,而……而是当年师尊曾说,您乃是这世间第一缕清气化生,这法器的钟息与您的仙息相克,所以一直不让老臣交与帝尊。”
“一旦帝尊催动此钟,便会被里面的钟息所反噬,堪比锥心之痛。”
“如今师尊已然回来,若帝尊不信,可亲自召师尊前来相问。”
玄凌瞥他一眼,将巳戈收回袖中,唇角微扬,那笑意里却瞧不出半分暖意。
“凡事有相克必有相生,区区生厄钟的反噬,还奈何不了本尊。”
他坐回案前,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清茶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本尊再给你最后一日。明日此时,若生厄钟还未出现在太元宫内,你知道本尊的手段。”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道泽连忙叩首,额间的冷汗早已被冷风吹干,他此时竟感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一阵舒爽。
“是……是,老臣遵命。”
他颤巍巍地起身,腿肚子还在打着哆嗦,佝偻着后背一步步退出殿门。晚风裹着吉娑花的残香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凉风似是针扎一般扫过他的肩头,这才发现自己今日穿得格外单薄。
他扶着廊柱站了片刻,抬头望了一眼太元宫外那棵吉娑树,月光正落在树冠上,将那些细碎的花瓣镀了一层极淡的银边。他想起师尊曾说生厄钟与帝尊相克,若他执意启用,必遭反噬,可玄凌方才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分明是半点也没放在心上。
他摇了摇头,拖着还在发软的腿,一步步朝葳蕤殿挪去。这一夜,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全是玄凌最后的那句冷言,直到天色将明,他才堪堪合上眼,睡得极浅,梦中是玄凌惨遭反噬的情景。
而太元宫寝殿内,玄凌亦未安眠。他自失去十成功法后日夜勤修,方才补回三成。他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若柯芬池旁残留的魔息一日不除,天玑阵便一日是个隐患。
生厄钟虽是破阵的关键,但道泽所言也绝非空穴来风。他在心中将启用之法反复推演,每一个结印、每一道灵力流转的轨迹都细细过了一遍,直到东方泛白,方才合眼歇了片刻。
翌日清晨,初晨霞光遍染,他还在熟睡,而吉娑却早早起身梳洗,想着今日将剑法多练半刻钟。她正要从衣架上取下那件藕荷色的衣裙,手指刚触到袖口,便骤然顿住。
只见袖口处不知何时沾染了一大片墨汁,墨迹早已干透,深深嵌进了衣料的纹理之间。她盯着这块墨渍沉思一瞬,是那日玄凌写亲笔,她坐在一旁翻看凡世画本子,衣袖不慎蹭到了砚台上。当时只顾着看他写字的侧脸,竟没留意袖口沾了墨。
她蹙着眉头,蘸了些清水轻轻揉搓,墨迹纹丝不动,又加了少许皂角,力道不免重了几分,只听“刺啦”一声,袖口处竟被她撕出一道口子,裂帛之声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她捧着那条破了的衣裙,愣了好一会儿。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藕荷色衬得她肤色极白,袖口的流云纹也是她最中意的样式。如今破了道口子,还沾着洗不掉的墨,怕是再也不能穿了。
她叹了口气,将衣裙叠好放在一旁,换了一身素衣,决定去司衣坊再定做一件。司衣坊在天界最东头,离太元宫最远,她一路穿廊过桥,走了许久方才寻到。推门进去时,里面几个司衣女仙正围在一处,手中绣着件极华丽的锦袍,头也不抬。
“我想定做一件衣裙,藕荷色的,袖口绣流云纹,腰封要收得紧些,衣料……”
“藕荷色的锦缎前几日刚用完,如今库里没料子了。”
回她的是个年纪稍长的女仙,语气倒还客气,眼神却从她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她发间那支赤玉簪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吉娑微微一怔。她分明瞧见旁边架上就搁着好几匹藕荷色的锦缎,叠得整整齐齐,纹样也比她身上这件更精细。她指了指那架子,又瞥向那女仙。
“那些不就是吗?”
那女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上依旧挂着那副客气的笑。
“那可是皓岳天君的胞妹,韶茵宫的皓琼长公主前些日子订下的,旁人动不得。”
“姑娘若是急用,库里还有些素绢,做件常服倒也无妨。”
“还有,我好心提醒姑娘一句,咱们做仙婢的不能戴玉簪,不然坏了天界尊卑规矩,可是要挨板子的。”
吉娑站在那儿,手指轻攥袖口,素色的衣裙被晨光染上了一层浅金。素绢是司衣坊给寻常仙娥做衣裳用的料子,她们见她穿着素衣,原是将她当成了普通仙娥。
她张了张嘴,本想说自己是帝尊宫里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麻烦他。
素色的衣裙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垂下眼帘,转身推门而出。来时觉得天界的晨光格外明媚,此刻却觉得日光耀得人眼涩。
回到太元宫时,她低着头走得极快,只想赶紧回到寝殿将这身素色衣袍换下来。路过内殿时,玄凌早已醒来,正端坐在案前翻看着医书,余光瞥见她步伐急促,出言叫住她。
“站住。”
她脚步一顿,认命般地转过身来。他放下医书,抬眼望向她,目光从她泛红的眼眶移到她微垂的唇角。
“怎么回事?”
她咬了咬下唇,只字未言。她不想因为一件衣裳的事去烦他,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受了委屈就跑回来告状的娇气包。可他那双眼睛盯得她心头微暖,她顿了一瞬,缓缓出言。
“没……没什么,就是想去司衣坊再做一件衣裙,她们说没多余的料子,库里那些藕荷色的锦缎已经被皓琼长公主定下了。”
他合上医书,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银靴的鞋尖停在她裙摆前的三寸之处,音色带着一丝温润。
“你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去将今日的剑法练完。”
她抬起头,见他转身走向门外,她下颌微张,刚想问他去哪,可话还没出口,他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殿门外,朝司衣坊走去,她便回到吉娑树下连起了剑法。
司衣坊里,几个女仙还围在一处绣那件锦袍。方才回话的那个年长女仙正拿着针线比划,忽然听见门被推开,抬头一瞥,手中的针差点扎进指腹。门外站着的人,一袭素衣,银发如霜,正冷冷地睥睨着她。
领头的仙婢连忙起身行礼,身后几个女仙也瞬间跪作一地。
“见……见过帝尊。”
他扫了一眼四周,继续朝前走着,没有让她们起来。他缓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架子上那几匹藕荷色的锦缎,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那一匹的纹样,音色淡然。
“库里没料子了?”
那女仙的脸色骤然白了几分,将头沉得更低。而他淡淡扫过衣料一瞬,指尖从衣料上移下来,回首瞥向她们,素色的衣袍衬得他眸间的那一丝厉色更甚几分。
“皓琼订的?”
“本尊倒不知,皓琼何时订过这些?”
“今日傍晚之前,十条衣裙送入太元宫,不得有误。”
还未等那群仙婢出言,他便转身回了太元宫,来至内殿继续翻看起医书。
四个时辰过后,晚霞漫天,一朵朵通红的薄云连成一片,似是火烧一般,透过吉娑树上的花瓣,更是绚丽非常。
吉娑树下,她收剑回到寝殿,只见十条不重样的衣裙整整齐齐地被摆放在衣架上,每一件的料子都是库里最好的锦缎,袖口都绣着她最喜欢的流云纹,腰封都收得恰到好处。
她站在榻边,看着这满架的衣裙微微愣了一瞬,随即拿起那件藕荷色的新衣裙换上,袖口的流云纹比原来那件绣得更精细,腰封处还绣了一朵淡淡的吉娑花。
她正坐在铜镜前细看着上面的金纹,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小娑!”
孟妤推门进来,一见她身上那件新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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