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走到庭院一角,只见地上插了三五枝桠,现都未结花苞,打眼一看像是枯枝,委实看不出什么名堂。

“花枝娇俏,看来如今还不肯敞开心扉。”江随目光落在枝桠上瞬息,复又耐人寻味地看向妙真。

“花期未至,也不太好逼迫。”

江随哈哈一笑,偏头垂眸望向她,放轻了语调问:“娘子想问什么?”

“那日玉笙坊间,公子未说完的话,可还记得?”妙真语气未变,可眼底却充盈着藏不住的急切,江随不由得一愣,即刻便反应过来了妙真所指何事。

江随静静凝视片刻她的眉眼,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少顷他低下头沉吟道:“你那日说的古寺,可是名叫净蘅寺?”

这句话说完,江随便看到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如星光般闪烁起来,堪比他昔年见过最好的玉石。

他注视着那双眼睛,徐徐开口道:“我虽不信佛,却也知晓这个古寺。我最后一次去,是在四年前的盂兰盆法会。”

过去每年七月十五,是妙真最喜欢的日子。这一日净蘅寺会开展盂兰盆盛会,十方香客供佛斋僧,祭拜先人。

每到那日,进山道两侧摊位鳞次栉比,戏台上锣鼓喧天,往来之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等寺中必要的祈福完毕,妙真会拉着几个无事的小沙弥,结伴去河边放莲花灯。彼时莲灯千盏顺流而下,光亮犹如锦带绵延不绝、无穷无尽,那是妙真最喜欢看的景色。

四年前,便是净蘅寺最后一次的盂兰盆法会。

江随素来喜爱玉石,那年听闻法会上一外来客商,摆了数枚产自北魏的阗青白玉。大齐民间此物极为罕见,左右自己夜里闲来无事,独自往山中去了。

行至槐余峰脚下,却撞见一架规制分明的宫廷仪仗,横在山道入口处,周边还有不少侍从静立。

江随心感疑惑,便和周边的摊主打听,摊主只含糊地说,方才有位白袍黑冠的贵人从上头下来,随行人有数十,一同往山里去了。

这里建寺久远,香火鼎盛远近闻名,皇家贵人往来也不算稀奇,更何况如此盛会。

江随不多做纠结,便去寻那玉摊了。挑挑拣拣后又闲逛了许久,江随便辗转去了寺中,本意是打算为早逝的幼弟喜宝请香。

一卷经文尚未诵完,数个锦衣官吏忽然闯入,他们分列两侧,簇拥一个人进入殿中,正是山下那商贩说的白衣黑冠的模样。

紧接着,那些锦衣官吏便厉声道:“有人密报法会混入刺客,即刻停办盛会!在场所有人速速归家,不得逗留!”

此言引起瞬时哗然,人们一阵恐慌,不过很快便都噤了声,因为那些锦衣官吏已然亮出了长刀,指向了殿中众人。

江随皱着眉正欲上前,便间人群中的僧者纷纷而出,挡在了人们面前,他听见为首的住持劝说:“佛门静地,还望施主放下刀剑,切莫在此染上杀业。”

这时那白袍人走上前来,与住持也虚虚行了一礼,和气开口:“大师莫怪,这群朱衣卫嚣张惯了,只是刺客一事兹事体大,还望大师配合办案。”

而后那些朱衣卫开始高喊令世家子弟、官员及家眷先行离开,不过离开时需要逐一与朱衣卫核验身份,以免贼人混入其中。

刺客闯入,大难临头,还硬要将人分出三六九等,江随自然是不屑与之为伍,索性站在人群后侧看个明白。

等殿内世家之人查验完毕,已然过去半个时辰,江随心中疑窦丛生,若真有刺客在场,如此大张旗鼓的排查,岂不是反将众人置于险境?

之后又依次排查了平民、官贩,直到最后,整个堂内剩下的人寥寥可数,除却僧人多是一些老弱病残的乞丐,个个身形单薄,毫无威胁。

那白袍人踱步看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衣着华丽、姿容出众的江随身上,他撸着胡子问:“这位小公子是何人?”

“济阳江氏,江随。”

“江氏?”白袍人听了江氏二字,笑眯眯道,“原来是江家郎君。方才为何迟迟不走?莫非不曾听见传令?如今刺客潜藏寺中,江公子还是尽早脱身稳妥。”

“刺客?”彼时江随少年意气,难免孤傲,挑眉反问,“这满堂剩下的人,哪个像是刺客?”

“哈哈,江公子还是年轻啊,人心善恶,岂能用眼睛就能分辨?”

江随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目光四处扫过,落在几个乞丐模样的老妇身上,道:“如今剩下的众人不安全,且让我将这几位带走吧。”

那人也不再为难,挥手令几个朱衣卫上前搜了搜身,确认无异常后,便放江随带着几名乞丐下山。

自那日后,槐余峰一连数月不许人踏足,直到当年深秋前后,山门禁令才缓缓解除,而后不知过了多久,净蘅寺更名为大觉寺。

讲到这里时,院中央的江恪哭嚎声加大,抱着薛怀拙不撒手,断断续续说着:“裴令使!是何人害了你啊!如何就斩首了啊!”

这人妙真先前听江恪提过,是上一任的公车令使。一旁的薛怀拙满脸无奈,连拉带拽将他扯去了厢房时,江恪还是伏在他肩头呜呜咽咽。

庭院里安静下来,小满也先一步回妙真房中歇息,只剩满地清辉,映着空落落几截空枝。

妙真回过神来,忽然对着江随郑重地拱手俯身,规整地行了一个大礼。

“妙真娘子这是做什么?”江恪虽觉诧异,却未伸手去扶,他心中隐约清楚,那个古寺的过往于她而言,是颗不小的心结。

“江公子真诚以待,恩情难报,实在不知如何感谢。”妙真久久没有起身,“先前谎称喜宝好友,才得以进入江家,公子不曾苛责,反而据实相告,此为一次恩情。”

江随闻言失笑,上前伸手托住她臂弯,轻轻将人扶起:“我早知你并非喜宝好友,可既然知道喜宝,肯定也是与我等有缘之人,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可妙真眼神格外真诚,只听她继续道:“公子对净衡寺之事直言相告,解我心中万千心结。法会之上,行无畏施,免众人受惊惧祸难,此也为一次恩情。”

妙真顿了顿,信誓旦旦开口;“江公子日后若有什么心愿,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公子达成。”

“眼下还真没有,暂且先欠着,说不定过些日子就有了。”江随饶有趣味地着看她。

妙真心中一时翻江倒海,还有千言万语的感谢,不知还该如何说出口。

这时,耳畔传来一声轻咳。

符约不知何时从厢房出来,正坐在方才的宴席桌前,甚至还体贴地斟满了三杯酒。他看向二人,温声问:“二位聊完了吗?”

江随好奇地看向妙真,妙真回应道:“江公子不必担心,世子是自己人。”

二人重新案边落座,江随端过酒杯饮尽,顿时眉目舒展,开怀笑道:“有朝一日还能喝到世子为我斟的酒,也算不虚此行。”

“江公子方才帮了妙真大忙,也算帮了我的忙,此酒理应敬给你。”符约随之浅笑,从容回敬。

妙真完全听不出二人间的问题,只是见他们彼此这么客气,心中十分放心,虽然二人看起来脾气都尚可,但都个性鲜明,先前她也总是忧心会看不惯彼此。

她想起方才江随所说的线索,转头问符约:“四年前盂兰盆节时,那批朱衣卫可在你治下?”

“不在,我去年方才接手朱衣台。我接手时所有官吏全部清换。现在朱衣台里面的人,应该问不出你想要的线索。”符约如实作答。

“派动这么多的朱衣卫,我总觉得这事和净灯行有关联。”妙真沉吟片刻,继续问,“那个‘刺客’真的会存在吗?”

“未必。”声音齐齐响起,符约与江随彼此看了眼,目光又落回了妙真身上。

静默片刻,江随扫过几人的酒案,拍拍衣服起身笑道:“时候不早了,江恪已然大醉,我便先带着他回去了,不多叨扰。”

待妙真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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