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中,蜡烛散发出的那束白光是唯一的光点。温令仪桌上摆着个六寸左右、通体乳白色、边缘镶着一圈细细奶油纹路的蛋糕。
蛋糕款式简单,摆在橱窗里,路人多半都不会多打量一眼。但她记得很清楚,之前她被接到外婆家时,清溪镇上的蛋糕店做的蛋糕只有这种款式。外婆每年都买一个六寸的白色蛋糕,提在手里,站在校门口等她放学。
面包店店主是一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圆脸女人。有时做蛋糕剩下一点边角料,她就会装在白色袋子里,免费送给外婆。外婆还为此高兴了许久。
温令仪也很高兴。
每年过生日那天,外婆都会在屋里摆个炭盆,烤着自己种的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口的地方往外渗着糖汁,掰开能拉出一线金红的丝。
邻里小孩都会来,围着她唱生日快乐歌。红彤彤的火光把大家的脸烤得热烘烘的。
那些蜡烛、蛋糕、炭盆,和围着她唱歌的小孩,全都留在了清溪。她后来再也没有过过那样的生日。
被接回淮市后,谢女士总有各种各样忙的理由——上班忙、聚餐忙、后来连下楼拿个快递都忙,她的解释是“还不是为了你,不然我也不需要这么累”。
温令仪被她排在了最后。经常排着排着,“这一次”就变成了“下次一定”,而到了下一次,又拖到了下下次。
今年这个蛋糕是温令仪自己买的,而她差点没买成,因为她忙到都快忘了自己的生日。
蜡烛还在燃烧,蜡油顺着杯壁往下流淌,凝成一颗颗圆润的珠滴,悬在半道,迟迟没有坠落。
温令仪视线逗留在那滴将落未落的白蜡上,直到蜡烛燃至只剩最后一小截,才闭上眼睛。
她唱: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她说:
“祝你生日快乐,温令仪……”
最后那点余音被烛火揉碎,几不可闻。
唱完生日快乐歌,她没有睁眼,俯身对着蛋糕。
“外婆,令仪今天成年了。”
她停了一会儿,但没人回答她,回答她的只有阳台缝隙溜进来的风。
蜡烛的白光轻轻晃荡,映出她惨白的脸。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反光,亮了一瞬,旋即隐没。
她刚要吹蜡烛,火苗晃了一下,自行熄灭——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许愿。
没过多久,连最后一丝光也散尽了,整个房间重新沉进黑暗。
黑暗中,她看见一双手。
那个男人围着粉色围裙,正弯腰往蛋糕上抹奶油。他鼻尖蹭了一点粉,右脸颊上还有一道,顺着颧骨的弧线抹开,竟然有种出乎意料的和谐。那两道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移动,始终没滑落。
他的脸是模糊的,但她隐约能认出他高高的眉骨、利落的下颌线。
小时候在清溪那几年,奶油价格水涨船高。外婆买的蛋糕,奶油只在表面薄薄抹了一层,淡得几乎吃不出甜味。
闲来无事,温令仪有时候就喜欢站在蛋糕店柜台前,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望向别人家订的那个堆着厚厚奶油花的蛋糕。
有一天新学了个成语,叫做“死而无憾”。她就觉得,要是这辈子能吃一次厚奶油蛋糕,那就死而无憾了。
现在桌上摆着的这个蛋糕,奶油涂得乱七八糟,刮刀痕迹到处都是,角落里还有一大坨没抹开。很难看。但她站在那儿,不知怎么的,喉咙莫名收紧。
空气中骤然溢出一声极轻的抽噎。
男人涂奶油的动作一顿,抬眼看过来。她别开脸,抬手蹭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奶油的颜色……挺好看的。”
见他不说话,她急忙掩盖自己的惆怅,又补了一句:“我小时候吃的蛋糕,基本没涂奶油,一点甜味都没有。”
“这个蛋糕太丑了。”他把刮刀搁在桌上,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涂奶油的时候不小心涂太多了,你不是一直都不太喜欢吃甜食吗?”
他重新拿起刮刀,作势要把蛋糕上那层厚奶油一层一层地撇去。
“欸——”
她赶忙冲上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好看的奶油,不能让他全刮掉了。
“等一下。”
她的手触上他手腕的那一刻,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她手心还带着外头寒冬腊月的寒凉。他手腕被暖气烘得很热。她指腹贴上去的瞬间,那点温差像一根极细的弦,从接触的地方轻轻绷开——她指尖的凉意向内渗透,他腕间的暖意向外漫开,一时间分不清是谁在暖谁。
他垂眼看向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她没抬头。他也没动。过了大概两秒,她把手缩了回去。
“不好意思。”她面露尴尬,“我只是觉得……奶油颜色挺好看的,没必要刮掉。”
他低低“嗯”了一声,往旁边退开半步,给她让出位置:“剩下的奶油你来涂吧,这种精细活我做得不太来。”
她接过刮刀,慢慢推开奶油,露出下面的蛋糕胚。
小时候吃蛋糕的时候,她每次都喜欢先把奶油先刮掉,全部留到最后再一口吃掉。现在,她手里的奶油多得用不完,可以涂多厚就涂多厚,她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她涂了很久,把整个蛋糕表面都涂满了。一层叠一层,奶油在刮刀下堆出细密的纹路。但蛋糕面上空空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只蓝色的圆东西,大耳朵,眼睛也大,表情凶巴巴的。
“画这个。”他说。
“这是什么?”
“史迪奇。”
“……史迪奇是什么?”
“一部动画片里的主人公。”
小时候在外婆家没电视机,她基本没看过动画片,也压根不认识什么史迪奇。
但生日蛋糕上,画一个长得这么凶的动漫角色,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没忍住问:“为什么要画这个?”
“里面有个词,叫欧哈纳……”
她总觉得他话没说完,但他也没接着说下去,只是视线瞥向窗外的落雪,随意地蹭了蹭手指上没干的奶油。
“你来画吧。你之前不是学画画的吗?画得应该比我画得好看。”
她不知道欧哈纳是什么,鼻尖却莫名泛酸。她想说奶油跟油画颜料是两回事,但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我画了,你不准嫌我画得丑。”她说。
她吸了下鼻子,挑了蛋糕正中的位置,开始用巧克力酱画那个蓝色的圆脑袋。
画着画着,粉色奶油上多了一个蓝乎乎的、怪模怪样的东西,耳朵大得不成比例,身体放不下,只剩一个头搁在蛋糕边沿上。有那么一秒,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轻轻吹一口气,那个脑袋就会滚下去。
她把这只史迪奇跟他手机上那只仔细比较了一番。虽然她画得丑,但确实是史迪奇。
“画完了。”她说。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评价好不好看,只是拿起刮刀,蘸了点白奶油,在那个蓝色脑袋的顶上添了几笔。她没看懂他在画什么,刚要问,他收了手,往后退开半步。
史迪奇头上多了一顶圆滚滚的白帽子,帽檐压着两只大耳朵,像冬天裹得严严实实的毛线帽。
“这样冬天的时候,它就不会冷了。”他满意地点点头。
她站在那里,胸口那股发胀的情绪还盘旋不散,刚想问欧哈纳是什么意思,男人的声音一下子拉远,她只听见最后那四个字——“许个愿吧。”
他的嘴唇还在开合,但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的粉色围裙渐渐淡化,暖黄的灯光收拢成一道窄窄的光边,那道光边缩成一个点,而后骤然熄灭。
温令仪睁开眼。
房间里是黑的。蛋糕还在桌上,蜡烛已经烧尽了,蜡油凝在蛋糕表面,歪歪扭扭。没有粉色围裙,没有史迪奇,没有那顶白帽子。方才所有一切,仿佛一场虚幻的梦。
空气仿佛凝固下来,一层薄而刺骨的寒意覆在手背上。她划开手机,在搜索栏里打字:欧哈纳。
一行英文跳出来——“Ohanameansfamily,familymeansnobodygetsleftbehindorforgotten.”(欧哈纳就是家人,家人就是没有人会被抛弃,或被遗忘。)
她记起自己之前路过幼儿园,里面的老师正解释着“家人”的含义。
“家人就是不管你乖不乖、考不考一百分,都会爱你的人。”
——她每次撞见那些画面,心口都会一缩,说不上来是酸还是暖。
“家人就是生病了会照顾你、摔倒了会扶你起来的人。”
——她半夜发高烧,他会背她去医院。她脚崴了,他会蹲下去揉她的脚踝。
“家人不一定和你长得像,但一定会把你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他做的那些,她长这么大,只在外婆身上看见过。
外婆已经离开了,而他一直活在她的梦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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