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蒙,寅卯之交。通往胤天金殿的御道两侧。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候朝,静待天子升座。
忽见一人自晨雾中踱步而来,于百官队伍前端站定。
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金冠玄衣,一丝不苟。与素日冕都流传的惫懒形容,判若两人。
正是许久未在大朝会上露面的寒关侯。
“寒关侯?”
“他竟来了?”
“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怎的突然转了性子?”
低语声在队列中窸窣蔓延。众人皆惊异于这位以“浪荡懒散、不堪大用”著称的侯爷,今日破天荒准时现身,且如此端整肃穆,所图为何?
翰林院岑晗大学士与云翳在观澈台有过一面之缘,见状按下好奇,上前一步拱手道:“侯爷今日气色极佳,丰仪不凡。许久未见侯爷临朝,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云翳闻声,懒洋洋转身,脸上绽开那副玩世不恭的招牌笑:“哟!岑大学士!真是好久不见!”他上前半步,状似亲热地拍了拍岑晗微佝的肩。自觉力道不重,却让老学士身形晃了晃。
“是吧?我也觉得今日颇有些器宇轩昂,丰神俊朗!哈哈哈哈哈!”他朗声大笑,抬手掸了掸衣袍,眉飞色舞,“昨夜在撷春院——哎呀,那才叫一个舒坦!逍遥快活了一整宿。这人呐,一舒坦,精气神可不就上来了?”
他拖长调子,忽地凑近几分:“怎么样,岑老?要不要本侯给您‘引荐引荐’?”
岑晗闻言,霎时面如菜色,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年逾花甲,在翰苑执掌文墨,辛苦挣得清誉,再熬几年便可风光致仕。何曾在这大庭广众、天子阶前,听过此等不堪入耳的浪荡之语!他眼前发黑,花白胡须气得簌簌直抖,手指死死攥紧象牙笏板,心中惊涛翻涌:成何体统!有辱斯文!混账至极!
若是别的什么文官武将,岑晗定要引经据典弹劾个十万八千次。可眼前这位身份特殊,又是鬼煞修罗中的魁首,万万招惹不得。
岑晗僵立于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恨不得将脚下金砖凿道缝钻进去。始作俑者云翳却浑然不觉,依旧笑得春风得意。
“嘿嘿,我云翳是北地粗人,玩笑惯了。岑大学士莫当真。”云翳复又转了神色,语气懒散,“就我这性子,冕都谁人不知?说来惭愧,前几日摄政王皇叔特意差人提点,说本侯既已归朝,身负侯爵之责,纵使惫懒,也该学学为臣为政之道,莫负朝廷厚恩。”
他顿了顿,脸上俨然一副“幡然醒悟”的诚恳:“皇叔一番教诲,如醍醐灌顶!本侯深觉有理,实在不能辜负这片苦心。所以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前来朝会聆听圣训。”
不少官员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微妙。胤天金殿内传来三严鼓响。
“圣驾临朝,百官恭迎!”
李迨见云翳出现在朝会上,神情倒真有几分欣慰:“陛下您看,寒关侯今日难得勤勉,心系朝政,实乃社稷之福!”他转向珠帘后的李端。
李端在珠帘后,看不清面上表情,只僵硬点头,嘴唇翕动:“甚好。”
朝会按部就班。云翳不动声色扫过御座上李端僵直的背脊,又掠过李迨虚伪的笑面,渐觉无趣,遂岔开一腿歪站着。所议无非例行公事,枯燥乏味。
忽有一人拖着肥胖身躯出列,正是陈禄。他手捧奏章:“臣启奏陛下、摄政王殿下!原户部尚书冯谦贪墨北境赈灾粮饷一案,经详查,已有确凿实证。虽主犯已死,然其历任户部要职七载,借机中饱私囊,牵扯重大,臣等不敢擅专,请旨彻查,以正国法!”
此奏一出,殿内众臣齐刷刷望向御座之侧的李迨,又小心翼翼瞟向前列的寒关侯。
“陈卿所言极是。”李迨微叹,“冯谦贪赃枉法,死有余辜!”他慎思片刻,方道:“此案关系国本,唯彻查严惩以儆效尤,方能安定民心!”
他朗声肃然对李端道:“陛下!”
珠帘后的小小身影一颤。
“臣请旨,由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会审,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定要揪出幕后元凶,绝不姑息!”
叶甫忠站在队列中,眉头微蹙,目光与云翳短暂交汇。
李迨目光随即转向云翳,脸上浮现出几分为难,“只是……”
“冯谦虽死,其党羽犹存,难保不会因私怨而对寒关侯横加攀诬,构陷栽赃!”李迨环视百官,提了声量:“为公允计,更为了寒关侯的清誉着想,本王以为,在此案彻查期间,寒关侯不宜再直接参与此案审理及追查事宜。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摄政王一番言辞,合情合理,为国为民。
李端还未答,便听得云翳如释重负道:“多谢皇叔体谅!侄儿正愁着呢!陛下您就应允了吧,我一介北境粗人哪里盘得清这些精细案子,光是想想就头大。这些辛苦活儿,全仰仗诸位大人了!”
李端只得提声:“皇叔所言甚是。寒关侯理当避嫌。此案便依摄政王所言,由三司速速查办,务求早日结案。”
云翳在这胤天金殿人模人样立了一个多时辰,简直比在校场练兵一日还累。退朝声刚落,他便婉拒一片客套寒暄,打着哈欠闪身回府了。
冗重朝服被卸下,他换上一件汉白玉云纹广袖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兽皮的太师椅中盘珠子。
荼七侍立一旁,犹带愤懑:“侯爷,就这么算了?那陈胖子看着就是个阿谀奉承的,这案子在他手里怎么能查得清楚……”
云翳抬了下眼皮,从荼七口袋里抓了把瓜子儿,“急什么?他们爱派谁查就派谁查,爱怎么查就怎么查。我今日如此‘识趣’,正合李迨心意。他巴不得我离得远远的,好让他的人把案子捂严实,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推到冯谦和几个替死鬼身上。最后要么‘铁案如山’,要么死无对证,反正粉饰太平呗。”
他嗑了一粒瓜子儿,嘎嘣一声脆响,接着说:“难为他劳心劳力,倒省了我的事。”
荼七一愣,随即恍然:“侯爷是说……咱们静观其变?”
云翳挑起右眉,眉上伤痕已愈,只留一道浅痕:“非也,不是静观其变,是乐、得、清、闲——”
荼七嗑着瓜子儿,正欲参悟,鲍古穹便疾步走进,脸色很是难看:“侯爷,宫里送了些人,已经到府门外了!”
“什么人?”
鲍古穹两条粗黑眉毛拧在一处:“几号男丁,还有……还有好些如花似玉的女郎。”
云翳前一刻还在“乐得清闲”,此刻已“蹭”地从太师椅上起身,将剩余瓜子塞进鲍古穹手里,抄起破尘劳边走边骂:“闲什么闲!天杀的李老狗,上赶着给爷找事!”
前院黑压压站着两片人。左边是八名着粗布短衣的男杂役,低眉顺眼。右边四名女子罗裳轻软,个个云鬓花颜。
此次来传话的内侍是个生面孔,瞧着比荼七还小些,约莫十五六岁。
见云翳现身,忙捧笑趋前:“奴才庆方,奉陛下旨意为侯爷添些人手!杂役们都是手脚麻利听使唤的,还有申椒、薜荔、芰荷、琼枝四名婢女,知书达理,模样也伶俐,定能讨侯爷欢心——”
云翳心道:讨哪门子欢心,讨命还差不多。
“打住——”李端哪有这般“细腻心思”?“是摄政王皇叔派你送来的吧?”
庆方虽是皇帝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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