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又随口胡扯了几句什么,她只静静听着,没再出声。她心里清楚,陈最没将她的话当真,只当是一场荒唐又可笑的梦。
可那梦,太过真实了。
梦里发生了许多事。她记得最清的,是她十五岁那年,刚入秋,天气同今日一般,落了冰雹。陈最被匆忙赶来的亲卫急急唤走,直到深夜才回营地,第二日便收拾行装,要赶去东都。
她记得陈最临行前还兀自嘀咕,说他一个从三品戍边参将,按规章怎么也轮不到他进京述职。
那时她还笑着打趣他,许是要升官了。
然后陈最一走,就再也没回过池阳。
后来啊,远在池阳的她打听到,陈最迟迟未归的原因,是他受了胡伟案的牵连,在诏狱里关了整整三年。
那时,她正与北凉鏖战不休。前朝大凉兵败退至池阳以北,旋即又伙同色目人、鞑靼、瓦剌重新建立起北凉政权。
两军隔着一道思归山,北凉人屡屡越境挑衅。她凭着陈最留在军中交付于她的旧部,再加上她引以为傲的谢家枪法,屡立战功,军功累积,她从小旗擢升百户、千户、指挥佥事。陈最放出来的那一年,她已是战功赫赫的正三品参将。离着封侯拜将,近在咫尺。
她正是春风得意时。
尤其在火头营里那个做得一手好菜的司宴,撞破她女扮男装的秘密后,她竟动了心。她只当是上天待她不薄,走了一个陈最,来了一个司宴,总有人将她放在心上疼惜。
司宴温润如玉,不仅容貌清俊,心思更是细腻入微,将她照顾得妥帖周全,她半点逃离的心思也无。新帝亲敕忠诚侯那年,她上书陈情,坦诚自己以女儿身投身军营,如今愿舍弃一身军功,下嫁火头兵司宴为妻。新帝宽厚仁慈,不仅未追究罪责,反倒册了爵位,亲赐婚事。
她太幸福。
幸福得,竟已不在意,自诏狱脱身之后,陈最在东都究竟在筹谋何事。
谢铮告知她,不必厚葬。她没有听,执意在思归山山腰择了一处吉祥地,将人风光厚葬。或许这般,才能减轻几分心底的罪恶。
二十岁那年,她封侯拜将,成了大晋开国以来首位女将军,流芳百世。
她身居列侯、镇守一方,已是人生至境。在司宴的劝说下,她弃了长枪棍棒,学着做起深宅中的富贵夫人。胭脂水粉,名贵霜膏,将自己打扮得同东都那些世家夫人一般无二。
手中军权,她尽数交予了司宴。
她从未疑心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火头兵,处理军务竟能如此杀伐果决,那姿态气度,分明是久居上位之人。
池阳破城那日,她还头戴簪花,一身绿衣秋装,眉眼含笑地催着辰哥儿耍起枪花,给池州卫的新兵们瞧一瞧。
城门处早已厮杀震天,陈最当年留下的旧部纷纷提刃死战,他们人数剩得太少,势单力薄。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有的甚至还来不及反应,便已身首异处。
林一原是陈最幼时在谢府,曹国公谢公爷亲自挑选的贴身侍从,陈最从军后,他便做起了贴身亲卫,对陈最忠心不二。
陈最未死之前,他便已回到池阳,只说是遵了将军的命令,回来护她周全。
她身边有司宴,何需他人?
她只笑着将人留下,让他统管陈最留下的那些旧部。
直到城破之后,林一拖着缺了腿的半个身子拼死爬到她面前,只艰难吐出一句:“司宴……杀过来了。”
人便断了气。
她不明白,司宴杀什么?他会杀人吗?他敢杀人吗?直到她听见辰哥儿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蹦着她全然听不懂的话语,她才反应过来。
司宴原是北凉的皇子,如今已是北凉的天子,当他身着祭典青罗龙袍立在她面前时,她真的要疯。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样做?
她夺过辰哥儿手中长枪,一枪接着一枪,疯了般刺向那些身着北凉服饰的将士,他们之中,分明有人昨日还穿着池州卫的军服。
这些年她被司宴养得太娇贵,早已疏于练枪,手都生疏,身上连中数刀。
司宴在一旁大喊道:“不要伤她。”
笑话,谁要他来护。
她已记不清杀了多少人,只知再也杀不动了。她抢过一匹马,策马直奔思归山而去,身后大批追兵紧追不舍,誓要将她这位忠诚侯活捉。
池阳夏秋之际冰雹频发,思归山半山腰以上更是终年积雪,冰粒在头顶狂砸乱落,马蹄踏在碎冰之上,频频打滑。
她精疲力竭,再也跑不动了。
立在山腰俯首望去,池州军营满地残戈断矛、旌旗狼藉,横尸遍野。兵刃插在尸身间,身首分离,滚落得到处都是。
池州卫本是江淮两地流民,由她祖父陈云一手组建。祖父战死后,这支兵马几经辗转,终归陈最手中,由他亲手整编,练成一支骁勇善战、所向披靡的精锐。
如今全折在这里了。
她死之前,甚至出现了幻觉,隐约听见他的声音,同往日一般,低低唤她:“呦呦。”
那声音,只让她恶心、痛苦、难堪。
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陈少闲觉得那不是一场梦,是因为帐外忽然人声嘈杂,有脚步声急促靠近,紧接着有小兵高声禀报,声音急迫又刺耳:“将军,东都那边来人了,请前往总兵主帐议事。”
梦里过去了十年,许多细节她都记不清了。可唯独那道来索取陈最性命的声音,被她死死刻在心底。
只因那道声音太过尖锐,在她前世的午夜梦魇里,一遍遍反复回响。
若是当初拼了命拦住他,不让他去东都……
他会不会就不会死?
陈少闲面色骤变,带着不死心的颤音,问道:“……哥,我今年多大?”
陈最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竟触得一手冷汗。他思忖片刻,带着几分歉疚揉了揉她的发顶。
“乖,一边玩去,哥有事,回来再听你瞎扯。”
像是打发狗一般,急着将她打发掉。
陈少闲急忙去拽他手,眼睛都红了,不死心地又问一遍:“哥,我今年到底多大?”
许是她的神色太过凝重,陈最也敛起笑意,只道:“七月你刚及笄,如今已是九月底,你说你多大?”
恐惧如长枪穿心,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是梦,不是梦,是现实。
是她的前世,她真的重新活过来了。
“哥,不要去东都,不要去,去了你就回不来了。”
她急得哭出了声,语速极快。陈最见她这副模样,伸手捏住她半边脸,语气颇具严肃道:“陈少闲,闹够了没?打你一顿,你耍耍脾气也就算了,分寸总得有,哄也哄了,你还没完没了?”
陈少闲哭得直摇头,不是闹。
她不是闹。
“哥,不能去东都,他们会打断你的腿,会剥你的皮。”
自她昨日挨了那一顿鞭子醒转后,陈最已听她反反复复说过数次要剥他的皮,他眉心突突跳得厉害,大声一喊:“林一!”
本就在帐外候着的林一,闻声立马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你看好她,别让她出去乱说话。说我被剥皮就罢了,若跑出去乱嚼旁人,又给我惹麻烦。”
陈最低声嘟囔:“这一天天的,过得什么日子!”
等陈最走了,林一才试着哄一哄哭得快断气的陈少闲:“陈旗头,别嚎啦,山里的狼都快被你招过来了。”
陈少闲抬手擦了一把脸,等看清眼前是活生生、完好无损的林一。前世他满身是血朝她爬来的模样骤然涌上心头,当即喜极又泣:“林一,你的腿还在,没断。”
林一:“……”
真晦气!
陈少闲这幅神神叨叨的模样,一直持续到深夜,陈最从总兵主帐赶回来。
陈最一见她,便眉头深锁,将兜鍪摘了搁在案桌上,开口问她:“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细细讲给我听。”
陈少闲已干嚎了小半夜,情绪也稳定了不少,她绕过长桌,坐到陈最身边,扯着破锣似的嗓音开口:“你被召回东都之后,就再没回来,先是在诏狱里关了三年,出来时腿就断了,再然后被剥……”
“行了,过了这一段。”
陈最听得烦躁难耐,陈少闲又道:“是谢铮一人将你的尸首背回来的,我打开裹布时,你就剩下那么一团,就跟剥了骨的兽皮似的,脸有些吓人。我把你风光大葬了,埋在思归山山腰,还请风水先生寻了块吉祥地,说是能庇佑子孙富贵。”
陈最嗤笑一声:“我都死透了,家里哪儿还有什么子孙?你真要寻块地,也该寻处能叫我早登仙界的,倒比庇佑子孙富贵的用心些。”
陈少闲没回他,过了半晌,才低声嘟囔句:“你有儿子的。”
“啊?”陈最瞬间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一连串的追问:“小子还是姑娘?我夫人是谁?长得好看不?哪儿的人,年岁多少?”
陈少闲只是摇头:“我没见过。”
“那你怎知我有儿子。”
“你死之前,”陈少闲瞥了他一眼,“把身边人都遣散了,林一也被你赶回池阳,是他说你有儿子的,我追问孩子下落,他却死活不肯说,只道是你吩咐过,不让旁人管,也不许旁人问。”
陈最听着有些惊讶,这是他能做出的事吗?
陈最喝了口茶,又问道:“那我究竟犯了什么事,竟被陛下下令处死?”
“不知。”
陈少闲摇头,陈最翻她一眼:“我都死得这么惨,你就没想过替我报仇?”
“这个……”陈少闲迟疑片刻,偏过头,“是陛下亲自下的令,没像胡伟那般被夷灭三族,便已是万幸,我还去替你报仇?难不成要我去造反?”
“胡伟?”
陈最一怔:“护国公胡伟?”
陈少闲点了点头。
“他犯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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