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室的门和几月前一样虚掩着，木制机关的转动声被寂繁云用结界阻隔，他们选了最有价值的地方暂避。
密室内的书册手札堆积如山，这一回，就连寂繁云也不知道该从何查起。
随手取下身边的一卷竹简，裴见酩翻阅起来，晦涩难懂的文字简短有力，与万红天的记录方式截然不同。
“这里的记录是何时开始的？为何看起来不像她的笔迹？”
寂繁云接过他手里的竹简，干涸的墨迹经历时间的侵蚀已然变淡不少。
只一眼，她就认出那笔迹的主人。
“这是我师父的字迹，在他出事之前，冥楠谷世代都由掌门亲自把守，这里的书札就是各位先祖所留，许多书卷已有百年的历史了。”
摩挲着粗糙的竹简，寂繁云叹口气望着眼前浩如烟海的书册。
在蔺慕涵借天雷仙力将这里彻底封锁之前，冥楠谷的护山结界需要消耗大量灵气，历任掌门都曾在此镇守多年。
豢养神兽、搜罗仙器，甚者更是以毕生功力，填补法阵所需的灵力空缺。
“那为何要让师姑留守此处，按理来说，这种大事不是应该交给掌门师伯吗？”
“师父遗命就是如此，想来是看中师姐博通草药，在谷内能有进益，加上师姐替他护法有功，所以……”
合情合理的顺畅缘由十数年来她从未怀疑，偏偏此刻却哽在口中。
选她护法无可厚非，留她在冥楠谷也算顺理成章。
可寂繁云总会想起幻境中出现的画面，想起师父亡于天雷之下，还哀求师姐不要怨恨他。
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蔺慕涵一定在冥楠谷留下了巨大的秘密。
一声低吼突然从头顶传来，巨大的震动带落碎石，分不清是什么东西在上方逡巡，但不断落下的尘土标识着它巨大的身躯。
裴见酩摇晃一下稳稳把住身旁的书柜，空出右手将踉跄的寂繁云拉进怀里。
急着关心她有没有受伤，裴见酩正要开口，一低头正撞上她噤声的手势。
奇异的沙沙声像是金属刮过石板，不时还传下几声刺耳的嘶吼。
熟悉的感觉浮上来，心中陡地一紧，裴见酩连呼吸都干涩起来。
莫非是赤珠？
沙沙声停在了二人头顶，一片寂静中裴见酩快要窒息。
他几乎能感受到石墙外的呼吸，缓慢的喷气冰凉而危险。
轻巧的拍击声响起来，寂繁云闭着眼低声计数。
“三、二、一……”
数字归零，她也松了一口气，寂繁云睁开眼来。
看出了裴见酩的疑惑，她退开两步耐心向他解释：
“记得机关盘边缘的那条紫蟒吗？它是机关的一部分，每隔三个时辰就会苏醒，在密室口搜寻闯入者的痕迹，等到它绕屋一圈后回到原位，蛇尾拍击十七次便会重新沉睡。”
寂繁云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书架之上，她想看看师父身陨后的记载。
她解释得随意，裴见酩却觉得惊讶。
冥楠谷的所有机密都存放在机关室中，破解之法却被她知道得清清楚楚，万红天对她就这么毫无保留吗？
“你似乎很了解这里。”
迟疑着问出了口，裴见酩终于明白她为何失落，或许曾经她认识的万红天，是真的对她从未设防。
寂繁云拿取书卷的手悬在了半空，飞尘有些呛人，她轻咳两声，鼻尖微微发酸。
“小时候我不懂事，又被师兄师姐们惯的娇纵，常和她争抢法器，我知道她喜欢记载见闻，有时还会故意抢她的手札来看，师姐气不过，总是跟师父抱怨。
后来她生辰，师父送了那个机关盘给她，让她把自己的宝贝全锁起来，师父还帮她吓唬我，说我若是再敢抢师姐的东西，就让那只大蟒蛇吃了我。”
想起童年那段无法无天的荒唐时光，寂繁云眼带笑意。
“可是师姐心软，明明我已经被逮住，她还是一次又一次收了机关把我放走，也从未真的带我去找师父发落。
一来二去的，她的东西没看住，反倒是机关被我试了个清楚。
师兄常说，师姐分明就是故意惯着我，明知道机关盘拦不住我，还都把好东西都藏在里头。”
声音低沉下去，寂繁云藏不住自己的难过。
长老中唯有她和万红天是蔺慕涵的弟子，她们一起住在青源峰，同吃同住。
多年的亲密让她们无话不谈，哪怕是冥楠谷封锁，万红天也常常给她寄来书信。
赤珠如何惹她生气，她又发现了什么新的灵草，炼了什么药……
寂繁云以为，那些事无巨细的倾诉就是师姐生活的全部。
直到如今她才发现，原来师姐的欺骗早就悄无声息地开始。
谎言像钢针一次次扎在心口，尽管她试着忽略那些微小的伤痕，可回过神来，却是鲜血淋漓的一片，红得刺眼。
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裴见酩靠近了她，却又迟疑着停住了脚步。
出乎意料的，寂繁云回过身跌进了他的怀里，深埋在他胸口的脸颊带着湿润。
裴见酩有些慌乱，尽力压抑着呼吸，他生怕寂繁云会发现耳边不断加速的心跳。
黑暗将寂繁云裹起来，默不作声的裴见酩反倒给了她需要的宁静。
此刻的她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逃开那些汹涌浓烈的情绪。
不知是为了提醒裴见酩，还是在提醒自己，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沙哑的声音有些发闷。
“若是遇险，不要……不能手下留情……”
她的声音恰巧在胸口震动，酥痒的温热正正好覆上他无序颤动的心。
呼吸变得灼热起来，他快要按捺不住想要拥紧的手臂。
木制齿轮转动的声响沉闷，机关盘开启的声音沿着石壁传下来。
瞬间绷直身体的寂繁云来不及思考，拽起他就向着密室深处跑去，匆忙掩去气息的咒法来不及加固，脆弱的结界带着光晕将二人包裹起来。
紧贴着潮湿冰冷的石块，陈旧书册的味道环绕在身边，狭小的角落勉强刚够两人跻身。
缓慢的脚步声轻重不一，走进密室的人似乎有些跌撞。
木架不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还能听到逐渐逼近的衣摆，扫过地面时沙沙作响。
那人靠近的速度不慢，不多时已经听得到短促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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