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上一秒还坐在窗前,对着被街灯染成橘色的夜空发呆,下一秒就被一股他完全无法抵抗的力量拽进了虚空。他摔在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前。不是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的那种陌生,不是在对角巷第一次推开古灵阁大门时的那种陌生,是另一种。

哈利在这扇门前站起来,膝盖磕得生疼,手掌擦破了皮,眼镜歪到一边。海德薇的笼子从他手里滚出去,磕在石墙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哈利把眼镜扶正,抬头看着门框上那块他从未见过的铜牌。铜牌被擦得很亮,上面刻着:不列颠魔杖安全标准委员会。旁边还有一块更小的牌子,写着:

麻瓜研究学教授·委员会标准化流程与质量管控督导·艾米·格林特。底下压着一张手写便条,用红墨水画的校准线把字母圈得整整齐齐:本办公室不设常驻秘书,所有咨询请先填预约表,放在流转中心档案架第三层左手边。便条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耳朵一边大一边小,尾巴太短。

哈利把海德薇的笼子捡起来抱在怀里,把歪掉的眼镜重新推正,沿着走廊往前走。他的伤疤没有疼。他攥着魔杖的手指节发白,但他不是那个在戈德里克山谷的废墟里第一次看到伏地魔复活时只会尖叫的男孩了。

哈利已经参加过神秘事务司的激战,亲眼看到过他的教父消失在帷幔后面。他把魔杖握得很稳,一步一步往走廊尽头的礼堂走去。

礼堂的悬浮蜡烛把四张学院长桌照得通明,金色餐盘里盛着比任何一次开学宴都精致的菜肴。

哈利看到了塞德里克·迪戈里,那个在三强争霸赛最后一项迷宫中和他一起握住奖杯、然后在里德尔墓地被虫尾巴用索命咒杀死的赫奇帕奇男生,正坐在赫奇帕奇长桌边帮一个低年级女生讲解魔药课作业。

哈利看到了多比,穿着整齐的霍格沃茨家养小精灵制服,端着一盘新出炉的姜饼干穿过过道,耳朵上别着一枚银质小徽章:自由精灵工会·霍格沃茨分会。

哈利看到了弗雷德·韦斯莱和乔治·韦斯莱,双胞胎穿着格兰芬多魁地奇队服,正在往对方的南瓜汁里倒某种颜色可疑的新型恶作剧魔药。旁边的金妮翻了个白眼,把书本往书包里一塞站起来换到另一桌去了。弗雷德还没有被那面该死的墙炸死。乔治的耳朵还在。

哈利把海德薇的笼子放在长凳上,在角落里坐了很久。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只是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面他从未被允许靠近的厄里斯魔镜。

晚宴结束后,他悄悄跟在人群后面,穿过门厅,经过公告墙。墙上贴满了东西。不同语言的寻亲启事,被反复涂改了好几遍的婚礼筹备进度表,一张印着“霍格沃茨物资互助流转中心”的羊皮纸公告,还有一条巨大的手写横幅,用的是旧棉麻混纺布,边角还留着被缝纫机压过的卷边,上面用粗头墨水笔写了几个巨大的字:“欢迎回家”。旁边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獒犬。那只狗画得很丑,耳朵一边大一边小,尾巴太短。

哈利认得这只狗。他在阿兹卡班最冷的夜晚见过它,在霍格沃茨禁林边缘见过它,在神秘事务司的帷幔后面见过它。它消失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喊它的名字。

哈利把手从横幅上收回来。旁边钉着一张手写便条,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梅洛普说她爸连一盆喜阴的草都养不活,但她妈说她爸在委员会会议上从来没错过任何数据。我说你爸是你爸,你妈是你妈,你只需要把扫帚飞好。”他把这张便条看了两遍。伊芙琳是谁。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个叫伊芙琳的孩子大概有一个很会归档的妈和一个连草都养不活的爸。

第二天早上他在走廊里遇到了莉莉·波特。

哈利是在教工休息室门口撞上她的。她抱着一叠刚批完的魔药学期刊从里面出来,一抬头看到他,怀里的期刊散了一地。哈利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他那根魔杖。他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在被摄魂怪包围的魁地奇球场上、在伏地魔每一次用钻心剜骨折磨他时他都没有喊出口的词。

但哈利喊不出来,因为在他原来的世界里面莉莉·波特已经死了。在伏地魔的魔杖下,在戈德里克山谷那栋被赤胆忠心咒背叛的旧宅里。她的绿眼睛在他最深的噩梦里反复出现,每一次都伴随着那道绿光。

现在妈妈站在哈利面前,活着。她的绿眼睛和他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她说你受伤了,你的手在流血。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和他在厄里斯魔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哈利把那只擦破皮的手从魔杖上松开,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她说,你跟我来,医疗翼在这边。他跟着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莉莉回过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魔杖,眼镜歪在鼻梁上。哈利说,“我叫哈利·波特。来自另一个世界。在我的世界里你已经死了。你和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被伏地魔杀了。我活下来了,因为你在最后一刻挡在我前面。你用的那种古老的保护咒,是我后来对抗他的最强武器。”

哈利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然后重新戴上,看着他妈妈的脸,说:“我爸还活着吗。他在这里还活着吗。”

莉莉·波特站在走廊里,午后阳光从她背后的窗口斜斜地打进来,把她那一头深红色长发照得像是他小时候在德思礼家壁橱里反复想象过无数次的模样。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歪掉的眼镜轻轻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给他戴好:“你爸爸在魁地奇训练场。”

詹姆说:“哈利,我叫詹姆·波特,是这所学校的飞行与体能训练课负责人。莉莉是魔药学教授,麦格还是教变形术,弗立维还是教魔咒,斯普劳特还是教草药。”

然后詹姆停下来,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你的中间名是不是詹姆斯。”

哈利说:“是。”

詹姆说:“你的眼睛是莉莉的。”

哈利说:“我知道。”

哈利把海德薇的笼子放在矮桌上,走过去,把他父亲从椅子上拉起来,抱住。詹姆的眼镜被他的肩膀撞歪了,但詹姆没有松手。他把一只手放在哈利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紧紧压着他的后背,就像当年在戈德里克山谷的旧宅里抱着刚出生的他。

哈利是在魔药课教室门口遇到斯内普的。哈利想起来冥想盆里那些他宁可从来没有看到的记忆,见过斯内普在尖叫棚屋里用最后一丝力气让他把眼泪收好。哈利见过斯内普死。

现在斯内普活着,站在霍格沃茨地窖门口,黑袍还是那件黑袍,头发还是那样半垂在脸侧,手里拿着几瓶新鲜提取的低温灭活白鲜浸膏,正要把它们收进随身的药剂箱。哈利站在那里,手还握着门把。哈利的大脑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先开口了:“斯内普教授。在我的世界,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

斯内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待某个他无法预测的咒语。

哈利把地窖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哈利说了很多,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像是在倒一个在心底封了太久的魔药瓶。

哈利说:“在我的世界,斯内普是霍格沃茨的魔药学教授,也是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他在他入学的第一堂魔药课上问了三个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我恨了你好多年,以为你是伏地魔的走狗,以为你杀了邓布利多。你在最后一战之前拿到了他的记忆,在冥想盆里看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你在哭。你抱着我妈妈的尸体在哭。你爱了她一辈子。邓布利多让你保护我,你说你会的。你说你每一天都在后悔。你说你愿意用你的命换我的命。然后你死了。你让我把你的眼泪收好。我收了。”

斯内普站在那里,手里那瓶白鲜浸膏还悬在半空中。斯内普的表情在哈利说到“你抱着我妈妈”时凝固了一瞬。不是震惊,是某种比震惊更深的、被连根拔起的空白。他是一个擅长隐藏的人,但在这一刻,斯内普忘了要隐藏。“你说,在我的世界里,我喜欢你的母亲。”

哈利:“你爱她。从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爱她。她嫁给了詹姆·波特,你没有停止爱她。她死后你叛变了伏地魔,用你的整个余生保护她的儿子。你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你让我以为你恨我,你让所有人以为你是个冷血的食死徒,但你只是在做邓布利多让你做的事。”

斯内普把白鲜浸膏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下一件玻璃器皿而非几瓶魔药。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哈利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稳下来。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着坩埚自言自语:“在我的世界,你的母亲还活着。她是这所学校的魔药学教授。我们并不是”

斯内普停了一下,“我们没有那样的关系。”

斯内普说:“我们只是同事。偶尔在教工会议上一起纠正别人的数据错误。你母亲活着,她每周都会在教工休息室喝茶。你母亲有一次在走廊里对我说“西弗勒斯,你的低温灭活序列在狼毒抑制剂上的应用比我预想的更有效”。”

哈利靠在椅背上。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斯内普。这个斯内普没有被关在愧疚的牢笼里,没有用他的整个余生为一个他无法挽回的错误买单。

哈利把那份实验记录放回桌上,说:“我很高兴大家都还活着。”

斯内普说:“我并不勇敢。在那个世界,那个我只是在弥补自己犯下的错。在这个世界,我从来没有犯过那个需要我用一生去弥补的错误。所以我不需要勇敢,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哈利看着他。斯内普的眼睛是黑色的,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痛苦,没有那种在生死边缘反复试探了太多年的人特有的疲惫。

哈利说:“你不恨我爸爸吗?”

斯内普说:“你的爸爸在魁地奇训练场上表现不错,他教的几个高年级学生进步明显。你的妈妈是他的同事,她上个月在委员会会议上帮他驳回了一个不合理的提案。那些事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

“我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我是什么感受。但在这里,你的父母还活着。你不需要替他们报仇,也不需要替任何人原谅我。你只是一个学生,我是你的教授。你想去看看你妈妈今天新熬的振奋药水吗。她说这次改进了温度曲线,想让你帮她测试一下。”

哈利跟着他走出地窖。走廊里的穿堂风把斯内普的黑袍吹得轻轻晃动,他走在前面,步速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位下课回办公室的教授没有任何区别。

哈利问:“斯内普教授,你的守护神是什么。”

斯内普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一头牝鹿。从我学会守护神咒的那天起就是一头牝鹿。另一个世界不一样,在这里,没有失去过任何人。我的守护神没有变过。我不需要用一头牝鹿来纪念一个他亏欠了一生的人。在这个世界,牝鹿只是牝鹿。”

哈利没有说话。他在想,在另一个世界,斯内普在临死前让他看那些记忆的时候,他告诉他守护神是一头牝鹿。邓布利多问他“一直都这样吗”,他说“一直都这样”。

哈利看着面前这个还活着的斯内普,这个没有失去过莉莉·波特的斯内普。

哈利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斯内普的守护神还是一头牝鹿。不是因为亏欠,是因为斯内普从始至终都在守护同一个人。只是在这个世界,斯内普不需要用死亡来证明这件事。

莉莉在魔药课教室里等他。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瓶新熬的振奋药水,面前的坩埚还在冒着微热的白烟。她注意到了他身后的斯内普。“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哈利还来不及编借口,斯内普已经开口了。“他在走廊里迷路了。我顺便带他过来。”他说完把白鲜浸膏收进药剂箱,对莉莉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的黑袍在教室门口一闪而逝。

莉莉看着哈利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西弗勒斯这个人,就算帮了你也不会承认。”

莉莉说你刚才是不是在地窖里哭了。“没有。”

哈利说:“没有。”哈利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说刚才在地窖里和斯内普教授聊了很久。莉莉把量杯放在桌上,走过去,把哈利歪掉的眼镜轻轻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给他戴好。

莉莉每次帮哈利擦眼镜的时候,她的眼睛离他只有不到一寸。

哈利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绿眼睛,忽然说,“妈妈,斯内普教授的守护神是一头牝鹿。因为他在守护你。在那个世界是这样,在这个世界也是这样。只是在这个世界,他不需要用死亡来证明。你说这是不是很好。”

莉莉把量杯放回桌上。她的动作很轻,和她每次在魔药课上把坩埚从火上移开时一样稳:“是的,这很好。”

后来哈利在飞行训练场的扫帚棚旁边找到了西里斯。他的教父正蹲在地上给一排低龄日托生的训练扫帚调平衡系数,嘴里咬着扳手,一只手按着扫帚柄,另一只手去够搁在工具箱上的飞行训练日志。阳光把扫帚棚旁边的软垫堆照得发亮,远处禁林的树冠在午后的微风里翻涌着深浅不一的绿浪。

哈利站在扫帚棚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魔杖。他想起他在阿兹卡班最冷的夜晚变成狗游过北海,在霍格沃茨禁林边缘蹲了好几个晚上就是为了远远看他一眼。哈利想起他跪在德思礼家的台阶上对着那封从霍格沃茨寄来的信反复确认自己的名字时,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教父。后来他有了。他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就永远失去了他。

西里斯把扳手从嘴里拿下来,在扫帚柄上敲了两下。他看着门口这个男孩,从头到脚,从那道闪电形伤疤看到那双和莉莉一模一样的绿眼睛。

西里斯把扫帚放在旁边,站起来,说:“你刚才说你几岁?十五岁就跑去打食死徒,你爸当年都不敢这么疯。”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再试图压抑什么的语调又说了一句:“詹姆的儿子。我的教子。过来。”

傍晚西里斯在教工休息室里见到了莱姆斯·卢平。

莱姆斯没有穿那件破旧的袍子,没有缩在角落里,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对着面前摊开的实验记录逐行核对数据。他说:“你好,哈利。西里斯刚才用通讯器告诉我了。他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他说在你的世界,你爸爸是被虫尾巴出卖的。在这里他没有。彼得·佩迪鲁是圣芒戈药剂科最严格的数据审核员。他每次交申请都会把每一行数据核对好几遍。”

彼得看着哈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哈利,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我,但我就坐在格兰芬多长桌最边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和莱姆斯讨论狼毒抑制剂的下一批申请数据。在这个世界,我没有出卖任何人。”

哈利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矮桌上,看着莱姆斯把那份狼毒抑制剂的分析数据翻到最后一页。

哈利想起他在三年级第一次知道莱姆斯是狼人时的震惊,想起他在尖叫棚屋里面对变成狼人的莱姆斯时的恐惧,想起他在五年级最后一次见到莱姆斯时,那个疲惫的狼人站在凤凰社总部的壁炉前,说自己马上要去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

哈利说:“月亮脸,你的狼毒抑制剂在这个世界有效吗。”

莱姆斯:“有效。目前已经进行到第四期临床试验,自愿者包括我自己和另外好几位狼人患者。这一批样本的稳定性比上一批提高了不少,副作用也更小。斯内普教授的低温灭活序列是关键。”

莱姆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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