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翻到1987年春末,悠悠五岁了。
弄堂里同龄的孩子,早已在幼儿园的滑梯和积木间摸爬滚打了两年,好些个脸颊都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叽叽喳喳像一群归巢的麻雀。悠悠的脸蛋依旧是过分的圆润白皙,那是长期服用激素类药物留下的痕迹,像一朵在室内精心养护、却缺乏风吹日晒的苍白的花。她几乎没有离开过俞阿姨家那个被仔细消毒过的、铺着塑料布的小方桌,或者自家二楼那间朝南的、永远弥漫着中药味的小房间。集体生活,对她而言,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每每西贝看到女儿抱着膝盖,独自坐在二楼自家纱门后的小板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弄堂口,等待她那辆“二八大杠”熟悉的铃声——那是她一天中最安稳的期待时刻——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小学,近在眼前。一个完全陌生、规矩更多、孩子更多、也更容易交叉感染的环境。悠悠这孱弱的身板和几乎为零的社交经验,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西贝坚定对自己说。她必须让悠悠“断奶”,从俞阿姨全方位庇护的“无菌舱”里,试着走进真实、嘈杂、充满不确定性的孩童世界。
家门口就有一所区级幼儿园,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围墙上画着色彩有些剥落的向日葵和熊猫。西贝带着悠悠,忐忑地敲开了园长办公室的门。园长是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士,姓周,面容严肃,但听西贝相对严肃与恳切地讲完悠悠的病情、俞阿姨的看护、以及她对女儿未来上学的忧虑后,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小囡不容易,你这个做妈妈的,更不容易。”周园长轻轻拍了拍西贝的手背,那手干燥而温暖,“插班到中班吧。我们园有保健老师,每天晨检,发现问题及时隔离。你多跟老师沟通孩子的情况,我们共同想办法,让孩子慢慢适应。”
就这样,五岁的悠悠,跳过小班,直接成了中三班的插班生。离开俞阿姨家的那天早上,俞阿姨给悠悠穿上了最精神的一套衣服——白衬衫,背带灯芯绒裤,小皮鞋擦得锃亮,“三七开”的小分头抹了点发蜡,梳得一丝不苟。俞阿姨眼圈有点红,拉着悠悠的小胖手,反复叮嘱:“悠悠乖,到幼儿园听老师话,勿要乱跑,勿要脱衣裳,出汗了叫老师擦……”
悠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西贝的衣角。走进幼儿园大门,看到满院子奔跑尖叫、面孔陌生的孩子,她脚步立刻黏在了地上,仰起小脸,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嘴巴瘪了又瘪,最终没敢大声哭出来,只是无声地往下掉金豆豆。
“妈妈下班早点来接我。”她带着浓重鼻音,抽抽噎噎地重复着这句从俞阿姨家练熟了的台词,小手拽着西贝的裤管,指节都捏白了。
西贝心像被钝刀子割,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女儿,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药味和宝宝霜的香气:“悠悠最勇敢了。妈妈一下班就来,第一个来接你。你看,这里有滑梯,有木马,还有好多小朋友……”
老师——一位圆圆脸、笑眯眯的年轻姑娘姓李——适时走过来,轻轻牵过悠悠另一只手:“悠悠小朋友,来,李老师带你去看看我们班的小金鱼,好不好呀?”
悠悠被新环境和老师温柔的声音吸引,眼泪暂时止住,一步三回头地被李老师牵走了。西贝站在幼儿园锈迹斑斑的铁门外,看着女儿小小的、穿着背带裤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很久都没挪动脚步。那感觉,比当年送她去俞阿姨家更甚,像是亲手把一只精心豢养在温室的、羽毛未丰的雏鸟,推向了风雨未知的户外。
幼儿园的生活,对悠悠来说,新鲜又充满挑战。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八点,是雷打不动的晨检时间。保健室的吴老师,一位四十多岁、面孔严肃的阿姨,会戴着白帽子、白口罩,坐在幼儿园门口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桌子上放着体温计(还是老式水银的,插在盛着酒精的陶瓷广口瓶里)、压舌板、手电筒,和一个记录本。孩子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一个一个上前。
“一摸。”吴老师干燥温暖的手掌会先探一下孩子的额头。有一次,摸到一个叫小军男孩的额头有点烫,吴老师立刻皱起眉,拿出体温计甩了甩,让他夹在腋下。五分钟后一看,三十八度五。“发烧了,打电话叫你妈妈来接回去看看。”小军瘪着嘴被带到一边等着,他妈妈很快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赶来,一边跟老师道歉,一边数落儿子:“叫侬夜里头勿要踢被子!勿听话!”
“二看。”吴老师会仔细看孩子的脸色、眼睛、喉咙。有次发现一个叫玲玲的小女孩眼睛发红,分泌物多,轻轻翻开下眼睑一看,结膜充血。“眼睛红,有点发炎,像结膜炎,有传染性,先回家休息,好了再来。”玲玲也被“请”出了队伍。
“三问。”吴老师会问送孩子的家长:“昨天夜里睡得好伐?吃饭哪能?大便正常伐?”家长大多配合,七嘴八舌地汇报:“夜里有点咳嗽。”“吃了两碗饭!”“大便蛮好。”轮到西贝,她总是格外紧张,事无巨细:“吴老师,我们悠悠昨天夜里呼吸有点粗,但没咳醒。早饭吃了一个小馒头,半碗粥。大便……有点干。”吴老师会多看悠悠两眼,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一笔。
“四查。”这是悠悠最喜欢的环节之一。吴老师会检查孩子们的手指甲剪了没有(指甲缝里不能有黑泥),胸前有没有别上干净的小手帕(用来擦汗擦鼻涕)。还会摸摸口袋,看看有没有带危险的小东西。有个叫皮大王的小男孩,有一次口袋里藏了颗从工地上捡来的生锈小钉子,被吴老师摸出来,严肃批评了一通,还让他第二天请家长来。
至于零食,更是检查重点。那个年代,孩子们偶尔会从家里带点糖果、饼干。吴老师会特别留意,防止有孩子带容易导致过敏或危险的食物。有一次,一个孩子偷偷带了自家炒的蚕豆,被吴老师发现没收了,并告诫所有小朋友:“蚕豆硬,小囡吃容易噎到,勿好带到幼儿园来!”
对悠悠来说,晨检像一道安全又略带仪式感的门槛。吴老师虽然严肃,但检查得很仔细。别的小朋友被“捉”出发烧、红眼睛,她隐约觉得,这是在保护大家,包括她自己。她别在胸前的小手帕,是妈妈用零头布缝的,印着小鸭子图案,她很喜欢。
而且每天都会有小红花或者红五星发送给表现好的小朋友,悠悠特别重视,每次都尽量保持最好的状态,不吵不闹的,但就算上幼儿园也是经常请假看病,所以悠悠的小红花红五星的数量少得可怜。
然而,融入集体,远比通过晨检困难。
中班的孩子已经有了固定的小团体。悠悠这个插班生,像个误入别人家客厅的陌生客人,茫然无措。自由活动时,孩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过家家、搭积木、玩“老狼老狼几点钟”,“大家都是木头人”。悠悠通常是那个独自滑滑梯的人,一遍,两遍,三遍……滑下来,再默默爬上去。或者,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娃娃家”,摆弄那套塑料锅碗瓢盆,给不会说话的布娃娃“喂饭”,小声地自言自语。
老师组织集体游戏,比如“丢手绢”、“抢椅子”,悠悠总是慢半拍,或者怯生生地不敢去抢。她不知道该怎么加入那些已经熟络的、笑声清脆的圈子。她隔三差五的请假,更让她像个“局外人”。有时病一星期,再回来,发现大家又学会了新儿歌,有了新的游戏,她更跟不上节奏了。
李老师找西贝谈过几次。“悠悠吃饭不用操心,总是第一个吃完,添饭也积极。就是……太安静了,有点不太合群。”李老师斟酌着用词,“小朋友邀请她一起玩,她总是摇头,或者躲开。发点心的时候,别的小朋友抢着要,她就安静地坐在自己小椅子上,等着老师发给她。”
西贝心里发苦。她知道原因。悠悠的“独立”,是被迫的。她的“安静”,是因为对陌生环境和人群的畏惧,也是因为体弱,没有那么多精力体力去疯跑玩闹。而点心……幼儿园偶尔会发动物饼干、华夫饼干,夏天甚至会发冰砖或橘子水。但这些东西,对悠悠而言几乎是“禁忌”。甜食,又或者冷饮是绝对禁止的,怕刺激气道。哪怕是一瓶普通的橘子味汽水,西贝也要拿回家,倒在奶锅里煮温了,才能给悠悠喝几口。看着别的小朋友舔着冰砖,吸着橘子水,悠悠的眼睛会一直跟着看,然后默默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喝自己保温杯里的温开水。
悠悠也曾努力过。有一次“娃娃家”游戏,几个孩子组成了一个“家庭”,有“爸爸”、“妈妈”、“宝宝”,还有“客人”。悠悠鼓起勇气,没有去拿她那套熟悉的“菜市场”玩具,而是慢慢挪到那个“家”的“门口”,小手捏着衣角,小声问:“我……我可以进来玩吗?”
扮演“妈妈”的小女孩看了她一眼,脆生生地说:“可以啊,你就当我们家客人吧,不过我们家客人太多了!你可以先出去逛一圈再来,或者先做卖菜的吧!”
旁边一个扮演“邻居阿姨”的小女孩也说:“对呀对呀,侬否是喜欢一个人卖菜吗?”
悠悠怔住了,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她转过身,默默地走回那个放满塑料蔬菜和水果的“菜市场”玩具架后面,拿起一个塑料茄子,小声地、机械地重复着:“卖菜咯……新鲜的茄子……西红柿……”
那天的游戏时间格外漫长。悠悠就那样一个人待在“菜市场”里,直到老师宣布游戏结束。她没有哭,只是收拾玩具时,动作格外慢,格外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按进那些塑料玩具里。
相比悠悠在幼儿园的艰难“融入”,另一头的永嘉路,则是另一番景象。
西敏的女儿璐璐,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继承了母亲姣好容貌和父亲些许艺术细胞,璐璐出落得伶俐可爱,尤其是一双大眼睛,看人时滴溜溜转,透着机灵。西敏不知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给女儿报了少年宫的电子琴班。璐璐也争气,手指灵巧,乐感不错,去年参加市里少儿电子琴比赛,拿了个三等奖,还上了电视节目。
这可把西敏乐坏了。奖状被她用最精致的玻璃相框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逢人便说,嗓门能穿透整条弄堂:
“阿拉璐璐呀,随我,有艺术细胞!老师讲伊是棵好苗子,手指长,乐感灵!这次比赛,评委老师都表扬伊!将来啊,肯定是要进音乐学院,当钢琴家,当明星的!”
她拉着璐璐,逼着她在客人面前表演。璐璐倒也大方,穿着漂亮的泡泡袖连衣裙,坐在那台珍贵的“卡西欧”电子琴前,弹奏《献给爱丽丝》或《少女的祈祷》。琴声说不上多精妙,但在八十年代中期的普通家庭,这已是了不得的“高雅艺术”。邻居们捧场地鼓掌,夸璐璐聪明漂亮,夸西敏会培养。西敏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女儿已经站在了维也纳金色大厅的舞台上。
相比之下,西桦的女儿蕾蕾,就比较安静沉默。她比悠悠大两岁,刚上小学。蕾蕾长得更像父亲易德,眉眼清秀,但总是安安静静的,看人时眼神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谨慎和观察。父母长期不在身边,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她很小就学会了看眼色。外婆孙兰身体不好,情绪时常起伏;小姨西敏咋咋呼呼,表姐璐璐是众人焦点;小舅西春一家总是热热闹闹围着尹雅和小表弟转悠。西林对这个小孙子西召格外疼爱,毕竟北方山东人骨血里就是喜欢男孩子吧。小西超长得也俊俏,同样继承了爹妈的优点,小时候外貌就像混血一样,每次永嘉路围坐吃饭,西林就会环抱还在吖吖学语的小春春,用筷子蘸上一丢丢的老白酒给他尝尝,每当这个时候孙兰总是第一个拦阻,“孩子那么小,别乱来啊”,但小召召已经小舌头伸出来品了品这老白干了,小眉头一皱,别提多惹人疼爱了。西林会超级满足的哈哈大笑“不愧是我的孙子,从小海量”。
蕾蕾常常是那个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或者摆弄自己的玩具。她不争不抢,不多话,像一株生长在墙角的、安静的小草,但毕竟同一个屋檐下有同龄的玩伴,西敏的女儿璐璐与西春的儿子西召时不时就跟蕾蕾一起玩闹,蕾蕾倒也不寂寞,至少在同龄人里面是比较早的熟悉了“集体生活”吧。蕾蕾骨子里还是顽皮的,她会带着小召召一起在棕绑床上一本三高的玩闹,璐璐偶尔也会加入其中,孙兰经常被三个小家伙弄得手忙脚乱。
西桦和易德,在北京的事业风生水起。易德凭借出色的外语能力和敏锐的新闻嗅觉,已成为社里的骨干记者,经常负责重要外事活动或国际会议的报道。西桦在广播电视台也干得有声有色,参与了几项重要的课题。单位终于给他们分房了,虽然只是一室半的小户型,但位置极好,在二环内,交通便利。这在他们那群“北漂”的同事中,已令人艳羡。
房子下来了,但接蕾蕾来北京的计划,却再次被推迟。他们太忙了。易德被派往非洲常驻半年,西桦不放心,硬是以“家属”身份,跟着一起去了。在那个疟疾、登革热肆虐、物资匮乏、通讯闭塞的陌生大陆,夫妻俩相互扶持,共同经历了一次严重的登革热感染,高烧、出血热,在简陋的当地医院里与死神擦肩而过。最终挺了过来,带着满身的疲惫和珍贵的采访资料回国。这之后,又是接连不断的出差,国内国外满天飞。去特区采访改革开放前沿,去边疆记录少数民族变迁,去欧美考察先进技术……
“等我们再稳定一点,等蕾蕾再大一点,再接她来。”西桦在电话里对母亲孙兰这样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雄心,“北京的教育资源是好,但我们俩现在这工作状态,接了来也没时间管。妈,你再辛苦两年,帮我们带带蕾蕾。等我们在北京彻底站稳脚跟,就把你和爸,还有蕾蕾一起接过来好好玩玩”
孙兰握着听筒,看着窗外弄堂里追逐打闹的别家孩子,又看看安静坐在小板凳上看书的蕾蕾,叹了口气:“我晓得你们忙,事业要紧。蕾蕾很乖,你放心。就是……你们自己当心身体,在外面跑,吃不好睡不好的……”
“妈,你放心!”西桦的声音充满干劲,“我们好着呢!对了,妈,这边有些东西,国内不好买,我看看能不能托人带回去。你们需要什么?冰箱?电视机?还是收录机?洗衣机啥的?”
这倒不是空话。凭借常驻国外和频繁出差的便利,西桦和易德确实有门路搞到一些紧俏的进口或合资品牌电器票证,甚至能以“样品”、“展品”等名义,用相对优惠的价格买到实物。这对当时物资仍不丰裕、很多家电还要凭票排队购买甚至根本买不到的上海家庭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孙兰在把电话里说的告知了家里人,这下,永嘉路顿时暗流涌动。
西敏第一个响应:“二姐!帮帮忙!电视机!阿拉屋里那台韩杰之前买的九寸黑白的,雪花多得来像下雨!韩杰他们单位好多人家都换彩色的了!”她绝口不提钱。
西春也难得主动打电话到北京,吞吞吐吐:“姐,屋里洗衣机坏了,修了几次都不灵,老妈手洗被单太吃力……你看,能不能帮忙搞台双缸的?半自动也行!实际是自己媳妇尹雅意会的事儿,毕竟家里洗衣机是三户人家同时在用”然而钱的事,也是含糊带过。
西贝想了很久。她很想要台电视机,但那对她来说是奢侈的。她更想要一台冰箱。不是为享受,是为了悠悠那些需要冷藏的中药汤剂,为了能多存一点菜,减少她每天奔波菜场的次数。她跟甘英嵘商量,把家里攒了许久的钱,加上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凑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数,托母亲转交给了西桦。
孙兰拿着那叠厚厚的、带着西贝体温的钞票,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这几乎是西贝能拿出的全部了。而西敏和西春,一个说“等韩杰发了奖金就补上”,一个说“下个月工资下来就给”,但都没拿出实实在在的钱。她打电话给西桦,如实说了情况。
西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妈,我知道了。西敏和西春的,我先垫上。西贝的钱,你让她拿回去一部分,她自己困难。就说……就说我这边有办法,用不了那么多。”
但最终,西贝还是坚持把全部的钱给了。她不愿欠二妹这份“垫付”的情。她知道二妹在北京打拼不易,那些外汇券、那些门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宁愿自己紧巴点,也要把这份“交换”做得清清楚楚。
冰箱最终还是辗转送到了万体馆二楼西贝的小家。一台单开门的“香雪海”,乳白色的外壳,在拥挤的灶披间里显得格外醒目。西敏家如愿得到了一台十四寸的“金星”彩电,西春家抬走了一台“水仙”牌双缸洗衣机。西桦自己垫付了大部分款项,只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我能帮就帮点。你们日子过好了,我在外面也放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付出而自然产生的优越感和掌控感。她或许看到了西贝经济上的拮据,但隔着千山万水,她看不到西贝日复一日、具体而微的挣扎:深夜喂药、凌晨送医、在医务室和生产主任周旋、在幼儿园老师面前赔着小心、在母亲病床和女儿病房间疲于奔命……西桦觉得,自己用真金白银支撑着这个大家,是最大的付出。而西贝那种被琐碎、被重压、被无休止的医疗警报和家庭责任碾磨成粉末的精力与心血,是看不见的,也因此,在“付出”的天平上,似乎显得轻了。
晚市的菜场像个即将散场的戏台,喧闹里透着倦意。摊主们扯着嗓子做最后招徕,烂菜叶和水渍混了一地,空气里是各种生鲜、泥土和一点点腐败气味混合的复杂味道。西贝目标明确,直奔相熟的菜摊,心里盘算着晚上给悠悠熬粥的青菜和明天自己带饭的土豆。
“阿姨,今朝小白菜灵光,自家种的,最后两把,便宜点侬拿去好了!”卖菜的老太太熟稔地招呼。
西贝点点头,蹲下身挑拣。旁边是卖鱼的摊位,盆里的水花溅出一些,湿了她的裤脚。她皱了皱眉,没吱声。
这时,鱼摊前一对老夫妻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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