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阑人 03

去上海那日的火车定在中午十二点,自正阳门火车站出发。

送上火车的藤箱子,皮箱子足足有二十来只,除了私人细软之外,沈司旸此番还往上海运去了不少书籍与字画。

凝湘仔细,捡出一只小藤箱子随手提着,小藤箱子里放着她的胭脂水粉、巧格力糖和几条干净的手绢以及一包油纸包好的藤萝花饼。

沈行长南下的火车包厢里,最忙碌的还属凝湘。

沈司旸同随江对坐,而凝湘一会儿得拉着随江感叹去岁冬天他们坐火车看到的窗景无非是厚雪枯草,如今却是成片的良田和水杨。

等同随江说完话了,凝湘又得和沈司旸介绍南方的风土人情。

她说这回去了上海一定要尝尝那边出名的鲜得来排骨年糕,还有德大西菜社。

又嘱咐沈司旸到了上海讲话不要露太多的京片子,宁波商帮的那群人最会和北方人耍心眼子了。

凝湘一记头把要讲的话都讲完了才又想起了自己还有状要告的。

她挽着沈司旸的胳膊,故意当着随江的面对沈司旸讲,“十九叔,去岁我从广州来北平,想去车厢酒吧,可是随江和我讲,您吩咐了,我不可以去的,那样不安全。”

“我就说,随江你陪我去不就成了,可是随江说,您不许他在外饮酒。”

“这就导致我最开始以为,十九叔您一定是个不好相处,克己复礼的老古板!”

沈司旸故意和随江对视了一眼,他又转头望着凝湘,颇为无辜地说,“我没说过。”

随江不好意思开始支支吾吾。

凝湘狡黠地再看一眼随江,而后清清嗓子说,“沈随江,你假传圣旨!”

旅途上有凝湘陪着说说笑笑自不觉得闷,只是这一路上需要转火车加之换轮渡,颇为奔波,直至旅程末尾凝湘也蔫蔫犯起了懒,只把脑袋搁在沈司旸的肩膀上,昏昏沉沉地喊着,“好困!”

次日夜里,他们三人抵达上海居尔典路的别墅。

别墅里里外外都亮起了电灯,随行带来的箱子如小山一般被堆在了客厅里。

凝湘摘了头上的下午茶帽,仔仔细细地把别墅瞧了一遍。

先前见黑白相片,已觉气派非常,今儿脚步切切实实地踏在这大理石地砖上自更觉富丽堂皇。

沈司旸轻轻揽上凝湘的肩膀,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我们在上海的家。”

说完,沈司旸对凝湘介绍起了管家与丫头们。

管家叫兆叔,六十来岁,穿一身体面的黑色长衫。

负责伺候的丫头分别是来喜、福喜、添喜和招喜,她们约莫和逢喜一样的年纪,上头穿中式小褂,底下是黑裙,搭在胸前的长辫子乌黑油亮。

凝湘一一同他们握手,打了招呼。

等寒暄完,厨房送来三碗热腾腾的荠菜馄饨。

只是简单的猪油葱花汤调味,凝湘就觉喷香美味,又感叹,南方人还是食南味最妥帖了。

*

旅途疲累,三人歇至次日晌午方起。

用罢点心,沈司旸亲自开车带着随江和凝湘去了贝当路。

贝当路,现如今住的就是沈司旸与凝湘经常提到的那位六哥沈华亭,六嫂顾磬。

而沈华亭则是凝湘嫡亲的堂叔。

既来上海,第一件事自是要先去拜会他们。

进门后,凝湘朝先喊了声,“六叔,六婶。”

两人答应了,六婶顾磬又连拽着凝湘的手与她往沙发上坐了,“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记得上次你来上海还是我同你六叔结婚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做花童,跟在我身后帮我牵婚纱。”

凝湘笑,“那个时候还小。”

丫鬟们捧茶而入,六叔沈华亭饮下一口后道,“阿凝,程家那头的事我与你六婶也晓得了,你父亲与我们通过电话。”

“昔年我时常劝诫你父亲盲婚哑嫁要不得,可你父亲总与我强调程家深恩断不能忘。”

“现如今程家公子去了,这桩因果也算到此有了了结。”

顾磬听了这话点头,“阿凝,现如今不管你有何打算,是想另寻良配,还是想做新女性工作交际,六叔和六婶都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你。”

“你六叔亦时常对我说,他先前没劝住你父亲答应向程家解除婚约是有愧于你。”

“大人的恩恩义义,断不应该把你小孩子牵扯进来的。”

此话一出,凝湘立马红了眼睛,泪珠子挂在面上,她挽着顾磬的胳膊,靠在她怀里,只喊了声,“六婶。”

沈华亭轻轻拍着凝湘的背脊,再道,“阿凝,如今到了上海,这贝当路的沈公馆就是你的家,你若想来随时欢迎。”

“嗯。知道了,多谢六叔。”凝湘心下一热。

还是上海好,如今到了上海,她再也不是无依飘萍。

沈司旸同随江静坐一旁,见此情此景他们心头也涟漪不止。

因为,上一次体会如此亲情还是他们父亲沈抱槐在世时。

用完午饭,沈公馆便进进出出热闹了起来。

热闹的重点不在沈司旸同凝湘身上,而是随江。

顾磬家姊妹颇多,表的堂的皆有,又住隔壁,至远也就隔了三两条马路。

姊妹们听沈公馆里突然来了一位留过洋,且是银行副行长的堂少爷皆纷纷想要上门相看。

倒也不必打沈司旸的主意,因为顾家皆知沈司旸一早便与佟家定了亲,是有未婚妻的人。

眼下是上海,风气更加开放西化。

客厅里坐了四五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另跟着随行长辈。

丫鬟们又是进进出出,忙着沏茶煮咖啡切蛋糕招待。

女眷同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一会儿问随江喜欢什么?一会儿又问随江的八字。

随江频频给沈司旸同凝湘递去求救眼色,凝湘爱莫能助地闷笑,沈司旸只摆出大哥派头,说,“随江,你尽管好好相看,若合眼缘,大哥为你做主。”

那头客厅里欢欢喜喜地相着亲,这头,沈华亭夫妻带着沈司旸与凝湘一路往公馆后头的仓库走。

行至仓库门前,管家上前开了门。

仓库里头摆满了木架子,木架子上堆着各式佛像、瓷器、字画、玉器等珍宝。

而里头的师傅或忙着绘制图册,或正把大件瓷器装入木箱封运。

凝湘上次见到这些东西,是在北平商会的商册上。

凝湘疑问,“六叔,这些东西是?”

沈华亭颔首,“这是你二叔爷沈屹槐当初打算运到英国伦敦的那批平津文物。”

“现如今这批文物一件不少,都在这里。”

沈司旸同凝湘解释,“我当初联合六哥让这批平津文物滞留在了香港海关。”

“之后,又联系了六嫂家的肇丰船行,将这批文物转运回了上海。”

众人行至一尊青铜鼎器旁,沈司旸望着硕大的青铜礼器感叹,“国之重器,岂能远渡重洋?”

此话一出,凝湘又懂了。

也不晓得沈行长在盲肠炎修养期间又做了多少她不知道的大事。

沈华亭说:“这批东西我叫人测绘下图样,等装运完,再一起运去西南。”

“我和你六婶商量过了,如何运走路线也定下了,西南那边有人接应。”

“眼下华北局势说变就变,我是真怕这仗打起来,最先被人惦记的还是这些国宝。”

他再一叹,“生逢乱世,匹夫不得不尽责啊!”

“否则,既有亏于先人,又有愧于后人。”

听到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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