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宛南的消息,不必送来了。”
送信来的内侍有些诧异,但很快便略了过去,躬身道了句是,便退下了。
倒叫站在一旁的裴策瞪大了眼珠子。
“想说什么就说吧。”
裴策心中七上八下,最终憋出一句:“没什么了,现在没什么了。”
贺珏知道他的心思,懒懒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想知道她每天怎么度日,旁的,我不关心。”
裴策心想你还不如关心旁的。
不过,他既然这般吩咐,多余的话也就不必说了。
今日与太子约定去东市暗访。东市崇仁坊,个大寺庙道观,住了许多等着举荐的读书人;这其中鱼龙混杂,除了真心想要谋仕途的,也有诚心搅局,破坏来年开春省试的。
两人各自换了便服,带上暗卫,便出去了。
沿街慢行,贺珏问道:“你说宋家的大女婿会不会也在这崇仁坊里,等着干谒,被人举荐?”
裴策道:“若是,殿下打算如何?”
“能怎样?他又不姓宋,我管他呢。”
“世间举人子何止千万,能崭露头角的毕竟极少。考了三次都籍籍无名的人,想来咱们也未必能见着。”
的确,虽成了宋家的女婿,可实在没有一样拿得出手。
贺珏背着双手,朝热闹的地方走去。
回东宫时,天全黑了。
一抬头,便见到紫宸殿内侍张安在东宫殿外等着。
他一见太子,神色有些急:“殿下您可回来了,圣人等您半天了。”
圣人知道他这阵子在忙什么,科举一事全权交给他,自己并不过问。
贺珏敛了神色:“我换了衣裳,这就去。”
到了紫宸殿,圣人端坐,示意他也坐下。
父子二人私下并不十分拘礼,圣人开门见山道:“上回你同朕说过,宛南贫瘠,难得有一种好茶又卖不出去,堵在山里实属浪费。朕仔细想了想你的话;如今贺岚在那边什么都拘着不让做,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折磨;朕虽恨他不成器,可也不想叫他后半生没了寄托;原已经拟旨,准许他经营;可你猜怎么着?”
圣人卖了个关子,贺珏看他脸色——不像是什么好事。
“他怎么了?”
“五月底他卖完了茶饼回宛南,还亏了八百缗。”
还以为是什么事。贺珏松了一口气,笑道:“您还指望他头一回便赚多少钱帛?这阵子南方大雨,茶饼本就不好脱销,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圣人叹了口气:“你别为他说好话了,亏了钱帛事小,你可知这些发霉的茶饼卖给谁了?”
贺珏不由得紧张起来:“卖给谁?”
“送到北边军去了,钱帛是怎么亏的?打通关节亏的,这里头花了多少不知道,卖了多少也不知,总之到头来亏了八百——半点好处都没有的事!你能想象这是朕的老七做的?”
贺珏愣在当场。
他不要命了不成?
贺岚何至于这么蠢?
贺珏难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圣人道:“我已经给过他们母子后路了——如今你说朕该怎么办?”
贺珏实在想不明白。
不,他是不能理解。
这完全不是贺岚的性子。
他向来眼高于顶,便是沦落谷底,也当不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半晌,他才道:“或许他是有意为之吧。”
“有意为之,跟朕怄气?”
贺珏放缓了语气:“谁叫您原来那么宠他呢?”
“朕看他是拿稳了朕不会对他怎么样!”
贺珏抬眸,正视圣人:“不,正好相反。”
圣人愣住。
他不想活了?
将他贬到宛南,守着大山度日,他求死不能,故意如此?他笃定他如此便能求来一死?
对,这才是贺岚的性子。
贺昶仰头闭目,深深叹了一口气。
父子俩闹到这种程度,不能说不悲凉。
“朕也可以成全他。”
贺珏摇头:“阿爷跟他都需要一点时间,您何必逼自己。”
“从小到大,朕给他的时间和机会还少吗?为何他就不能安分做个亲王,好好辅佐你;他是不是那块料,朕还能不知吗?”
贺珏无话可说。
“他跟朕要宋家人,朕为了宽他的心,也答应了;他还要朕怎样?既娶了新妇,好好过日子罢,又闹这些做什么!”
贺珏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上的茶盏。
“你再去一趟宛南——”
贺珏一愣。
“可眼下解试在即------”
“解试又不是省试,没必要那么紧张,东都朕替你盯着,你去宛南——”
“儿臣该怎么做?”
圣人被问住了。
他要他这个儿子如何?
他又肯如何?
长久的默然。
“------朕要知道他的心思,也要他知道朕的心思。”
这话说得冷酷。
天底下谁也不能跟天子置气。
从前如何宠,如今都可以尽数收回,变本加厉的收回。
若他不安分。
让太子去,可能是最后的恩典。
贺珏心事重重地回到东宫。
榴花下,内侍正呵斥小太监。
“都说了不必送来,你犯什么蠢?一会儿殿下回来见着,看你还有没命回!”
贺珏远远瞧见托盘上熟悉的信笺样式。
阿爷,您知不知道您的儿子有多少私心?
如何公允,如何善待,他并不知。
榴树下,小太监被骂得狗血淋头,一抬头见到太子,慌不迭地跪了下去:“殿下饶命,奴婢该死,奴婢不知道您------”
贺珏缓缓走了过去,从盘中取出了信笺。
他神情淡漠地看完了寥寥数行字,将之轻轻团在自己的手心。
胸口隐隐发痛,连呼吸也难顺畅。
“是,日后不必送来了。”
内侍咬牙道:“听见了没!还不快滚!”
小太监跌跌撞撞,内侍也躬身退了。
“------我自去看她。”
这句话,没人听见。
七月底,贺珏再一次回到云岫山庄。
云溪又变成涓涓细流,瞧着恬静又安稳。
起码今年不会再有洪灾了。
村中众多人在桥下洗衣洗菜,也有人挽着裤脚走到河中间,下笼子捉螃蟹捉鱼虾。
这便是贺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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