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站在书房窗前,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晨雾尚未散尽,将远处的宫阙楼阁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更鼓声从皇城司方向传来,那是韩松上任后第一次点卯的鼓声。沈青崖站在她身后,低声汇报:“韩大人已到衙门,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的千户、百户都已到齐。”康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掌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疼痛,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李元培昨日递了帖子,请求今日午后觐见。这位清流领袖,终于要亲自下场了。
晨光透过窗纸,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康怡转身,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刚刚送来的奏疏抄本上。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工整,字字端正,却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
“殿下,”沈青崖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李中丞这份奏疏,今日早朝前已在六部衙门传开。御史台有七名言官联名附议,翰林院也有数人私下表示赞同。端王府那边……据说昨夜有客到访,是李中丞的门生。”
康怡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抄本。指尖触到纸张,传来微凉的触感。她展开,目光逐字扫过。
奏疏开篇先是大段引经据典,从《周礼》到《春秋》,从汉武到唐宗,洋洋洒洒千余言,核心只有一个:女主临朝,非国家之福。接着笔锋一转,痛陈康王党羽祸国殃民之罪,言辞激烈,字字泣血。最后,才是真正的意图——“伏望监国殿下以社稷为重,以礼法为纲,早择贤明皇子,还政于朝,以安天下士人之心,以固国本之基。”
贤明皇子。
康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四个字。墨迹已干,在指尖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迹。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奏疏放回案上,转身看向窗外。
皇城司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辰时的报时钟。钟声悠长,在晨雾中回荡,惊起一群栖在屋檐上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凌乱的轨迹。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沈青崖问。
康怡沉默片刻,缓缓道:“召见。午后,在议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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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监国府议事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厅堂宽阔,两侧各立六根朱漆圆柱,柱上雕着云纹龙饰。北面设一紫檀木屏风,屏风前摆着监国座席。座席两侧各置一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厅堂上空盘旋,最后消散在梁柱之间。
康怡端坐主位,身穿朝服——深青色大衫,外罩织金云凤纹霞帔,头戴九翟冠,冠上珠翠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面色平静,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掌心伤口被宽大的衣袖完全遮掩。
厅堂两侧,分坐着七位官员。为首的是御史中丞李元培,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穿着深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坐姿笔直,像一尊历经风雨的石像。其余六人,皆是御史台和翰林院的清流官员,年纪多在四十至五十之间,个个神情肃穆,目光或直视前方,或微微垂首,无人交头接耳。
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清冽气息,混杂着官员们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旧书味。厅外有风穿过庭院,吹动廊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清扫庭院的扫帚声,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臣等参见监国殿下。”
李元培率先起身行礼,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其余六人随之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康怡抬手:“诸公免礼,请坐。”
众人落座。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香炉中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李元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康怡却先说话了。
“李中丞的奏疏,本宫已仔细拜读。”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字字句句皆是为国为民之心。本宫感念。”
李元培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康怡会是这样的开场。他拱手道:“殿下过誉。老臣身为言官,职责所在,不敢不言。”
“本宫明白。”康怡点头,“所以今日请诸公来,不是要争辩是非,也不是要论女子干政是否合礼。本宫只想请诸公看几样东西。”
她抬手示意。沈青崖从屏风后走出,手中捧着一摞文书。他走到厅堂中央,将文书一一摆放在早已备好的长案上。
第一份,是北境军报。羊皮纸卷,边缘已磨损,上面用朱笔写着“八百里加急”字样。展开后,墨迹斑驳,能看出是仓促写成:“北狄左贤王部五万骑突破狼山关外围防线,镇北侯亲率中军血战三日,伤亡逾三千,粮草仅够十日之用……”
第二份,是京城户部清查账册的摘要。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康王党羽这些年贪墨的银两、粮草、军械数目。最后一行用朱笔圈出:总计白银四百七十二万两,粮草一百三十万石,军械甲胄可装备五万大军。
第三份,是京畿各州县递上的灾情奏报。去岁冬雪不足,今春又逢旱,河北三道已有十七县出现饥荒迹象。奏报中夹着几片枯黄的麦叶,是从灾地带来的实物。
第四份,是皇城司刚刚整理出的京城治安简报。宫变虽平,但余党未清,半月来城内发生纵火、劫掠、刺杀案件二十七起,其中八起已查明与康王残部有关。
文书摆满长案,像一座小山。
康怡站起身,缓步走到长案前。她的脚步很轻,绣鞋踩在青石地板上,几乎无声。她在长案前站定,目光扫过那一份份文书,最后落在李元培脸上。
“李大人,”她说,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厅堂中激起无形的涟漪,“诸公。”
她抬起手,指尖依次点过那些文书。
“北境,五万狄骑压境,镇北侯军血战三日,伤亡三千,粮草仅够十日。若狼山关破,狄骑长驱直入,三日可抵居庸关,七日可兵临天启城下。”
“京城,康王党羽十年贪墨,白银四百七十二万两。这笔钱,够发北境三年军饷,够赈济河北三道所有灾民,够重修黄河堤坝三处决口。可现在,它在哪?在那些人的私库里,在他们的田庄里,在他们妻妾的首饰盒里。”
“京畿,去岁冬雪不足,今春大旱,十七县饥荒。百姓吃什么?树皮,草根,观音土。而就在三个月前,康王府一场寿宴,耗银三万两,席上山珍海味倒掉的,够五千灾民吃一个月。”
“城内,宫变虽平,余党未清。二十七起案件,八起与康王残部有关。他们还在杀人,还在纵火,还在试图让这座城重新陷入混乱。”
康怡停顿了一下。厅堂内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李元培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盯着那些文书,嘴唇微微颤抖。
“本宫知道,”康怡继续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一丝沉重,“诸公担忧的是什么。女主临朝,不合礼法,不符纲常,会让天下士人寒心,会让后世史书诟病。这些,本宫都明白。”
她转过身,面向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但本宫想问诸公一句:是虚无缥缈的礼法体面重要,还是眼前这岌岌可危的江山社稷、水深火热的黎民百姓重要?”
她走到北境军报前,手指按在那行“粮草仅够十日之用”上。
“礼法能挡住狄骑的铁蹄吗?”
她走到贪墨账册前,手指点在那行“白银四百七十二万两”上。
“纲常能填饱灾民的肚子吗?”
她走到治安简报前,手指划过那行“纵火、劫掠、刺杀案件二十七起”。
“士人之心,能止住城内的刀兵吗?”
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沉水香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起,在日光中变幻着形状。铜铃又被风吹动,叮当作响。远处扫帚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声鸟鸣,清脆,却显得格外突兀。
李元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身旁一位年轻的翰林官员忍不住开口:“殿下所言固然有理,但礼法乃立国之本,若本动摇,则国将不国……”
“本?”康怡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什么是本?百姓是本!社稷是本!北境那三千伤亡的将士是本!河北三道那十七县的灾民是本!而不是那些写在纸上、挂在嘴上、却救不了急、解不了困的虚文!”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厅堂中回荡。那位翰林官员脸色一白,低下头去。
康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她走回主位,重新坐下,双手再次交叠置于膝上。
“本宫今日请诸公来,不是要争,也不是要辩。”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沉重,“本宫只想告诉诸公:本宫坐在这里,不是贪恋权位,不是要效仿武后。本宫只是……别无选择。”
她看向李元培,目光坦诚。
“父皇病重,昏迷不醒。三位皇弟,康王谋逆伏诛,瑞王暴戾无谋,端王……”她顿了顿,“端王殿下仁厚,但资历尚浅,且朝中根基未稳。若此时还政,诸公以为,谁能立刻接过这千疮百孔的江山?谁能立刻调兵遣将稳住北境?谁能立刻清查账目追回贪墨?谁能立刻安抚灾民平定城内骚乱?”
她一字一句,问得缓慢,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李大人,您能吗?”康怡看向李元培。
李元培嘴唇动了动,最终摇头。
“王翰林,您能吗?”康怡看向刚才开口的那位年轻官员。
年轻官员低下头,不敢对视。
“诸公之中,有谁能?”康怡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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