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姨妈走后,小小索薇孤身一人在首都生活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的她对母国珀洛薇恩还知之甚少。
只知道大城市里的人崇尚哲学道义、不信神明,诗人哲学家遍地。
而修道院只能建在偏僻、阴暗、穷困落后的地方,一把火烧毁也无人在意,管理者懒得去查,更没人关心一个从修道院里出来的孤儿。多数人听到“修道院”这三个字都跑远了。
索薇本也无所谓。
雪姨妈给她找了个舒服的去处,是一对老夫妻开的面包店。两位老人子女都不在身边,把索薇当亲孙女看待,管她吃饱穿暖,还时不时带她到城里逛逛,给她长长见识。
本来以为,做不成修女,就这样安安静静在大城市做个面包店少女也不错。
直到那一天。
那天,珀洛薇恩进行了一年一度的阿卡夏例行体检。
查到索薇的寄宿家庭时,所有人都没当回事。毕竟阿卡夏反应大多出现在六七岁孩童身上——那是换乳牙的年纪,过了那段时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会再有动静。
可索薇偏是那百分之一。
仪器扫过她胸口时,咕咕呜呜地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响,红光从机身里涌出来,把两位老人吓了一跳。
别说他们,索薇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曾经修道院每年也做阿卡夏检测,她从来没被测出来过。
可那一次,就是响了。
而在珀洛薇恩,不,不止珀洛薇恩——全世界都遵守着同一条铁律:身体里有阿卡夏反应的孩子,都要被送往法环塔。
索薇就这样被卫兵带走,送去了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
那年她刚满十三岁,是个意气风发的小小少年。
护送她的卫兵知道这事,还给她买了顶生日帽戴在头上。一路马车疾行,到了塔下,把少年索薇的手交进了法师学院院长那双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里。
记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
其实本来,缺失的空白记忆也不过三年多一点,这本不是多严重的事。
毕竟索薇人还在法师学院里。
只不过照她了解的,从进塔到进入法师学院,中间要经过几次考核。
最底下十层的启智学院是给什么都不会的幼童准备的,要往上走只有通过考核。考核通过后便进入十到五十层,那里是学院与流民共处的区域,即法师预备学院,通称“法师学院”。
那也就是说,她原来这三年是经过了考核的,并且学到了不少东西,还学得很好,好到被各路人送了“大天才”这种称呼。
想来大天才的阿卡夏,应该是稳定且强大的。如果仅仅是忘记学过的咒语,大可以从头来过——老话怎么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还在,学过的东西就能再学。
可事实却比想的更糟。
因为醒来的索薇,阿卡夏是零值。
如果是零值倒也更好,她可以直接作为误判被送出塔外,可是就在签署误判文件的下午,索薇打了个喷嚏,阿卡夏值飚到了快八十。
也就是说——
她的阿卡夏成为变化形态的了。
“变化形态!?”
医疗室里,索薇差点没把报告单撕掉。
“怎么可能呢?”
阿卡夏是一种源自人体骨骼、肌肉与器官的变异能量。个体要么不具备,要么一旦产生就是一个恒定不变的值,从零到一百,终生不变。
变化的阿卡夏不只是身体上的不稳定反应,最要命的是,再也没有术器能够回应它。
魔导书、法杖、魔石——所有术器都需要恒定的阿卡夏才能启动。变动不居的值无法被术器识别,就像拿一颗活蹦乱跳的弹珠去卡固定的凹槽,永远嵌不进去。
没有术器作为载体,空有法术知识也施展不出任何真正的法术。
索薇从别人口中的“大天才”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
她不再去学院。那些咒语早就学过,现在学了也没用;那些魔导书再也不会回应她,跟废书无异。
她搬出了学院宿舍,改住在流民街头,终日泡在流民堆里,酗酒、嗑黑烟,什么都干过。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一年半载。
直到她十八岁那年——也是她最后一次能参加法师考核的年纪。
法师学院的学生过了十八岁就要被强制毕业。没能成为法师的,只能作为“流民”滞留在五十层以下,永远受光耀骑士的辖制与欺压。出不去法环塔,也上不去,像被装在袋子里的老鼠。
索薇可不想那样。
她喜欢自由。让她整日看光耀骑士的脸色过活,还不如死了算了。
再说,她也想往高处去,看看雪姨妈待过的地方是什么样。
所以她一直在等,等那本“空白之书”克拉肯被转移下来——按照法环塔的惯例,骑士收藏所的固定展品每年都会从高层转下来,供应考的学生参观几日。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索薇这里,只要看得见就没有摸不着。
此刻,回到宿舍的索薇得意地将战利品摆在桌上,看着绿油油的硬壳书封在桌角的油灯下闪着幽光。封面上凹凸不平的海怪头颅栩栩如生,触须的纹路在光影里仿佛还在轻轻蠕动。
她心道:骑士收藏所也不过如此。
索薇又从布袋里把打包回来的酒肉菜一样样拎出来,够她在这间屋子里关上十天半月。木凳上铺好厚棉被,瓶瓶罐罐的炼金素材按她惯用的顺序排开,笔、纸、放大镜、罗盘也一样不少。
万事俱备,接下来是场硬仗。
她要按照自己研究出来的法子,用准备好的材料一步步实施,让这本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空白之书”乖乖臣服于她!
结果。
一个月后,酒馆里。
“屁!什么无所不能遗迹之书,什么自由书写超强咒法——全他爹的鬼扯!”
索薇一通抱怨完,欲哭无泪地把酒杯往嘴边一送,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索薇……”
旁边的两小只都侧过头,担忧不已。
尤匹今天穿着棕色夹袄,戴着贝雷帽;米栗则是一身淡黄毛衣,金发扎成两根麻花辫,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绿格子围巾。
他俩一个月都联系不上索薇,好不容易把人约出来,结果索薇不由分说就把他们带去了酒馆。
原本他们三个的年纪都是进不了这种地方的,被索薇暗箱操作了。
不过索薇倒也没真把他们带坏,给他们倒的都是蜂蜜水,自己喝的却是白兰地,脸颊已经喝出了醉熏熏的红晕。
她又咕嘟咕嘟灌了一口,啪地一声把杯子顿在柜台上,趴下去,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索薇,你确定是按照你说的那个……游历法师的法子吗?”米栗小心翼翼地伸手摸着她的胳膊,眼里都是关切。
索薇打嗝,头从胳膊里抬起一点。
“是啊,什么《古代术器》《遗迹解密》我都翻遍了,里面写了几十种激活空白之书的法子。”
她又趴下去,闷声说:“是这么说,可我把法子全试遍了,它就是不响应我的阿卡夏。明明盗书的时候我听见它说话了……现在搁这给我装死,这鬼东西。……嗝。”
索薇“盗书”两个字出来把米栗吓一跳,赶紧嘘嘘两声回头张望。好在酒馆里大家都忙着喝酒聊天,无人在意他们的对话。
尤匹则关心地问:“游历法师的法子……真的靠谱吗?不,我是说,那些书真的都是游历法师写的吗?”
“当然。”索薇扬了扬杯子。
——虽然这么说,她心里也大概知道为什么。
那些书确实都是游历法师所写,只不过并不是带回空白之书的雪莱拉写的。法环塔的游历法师共有十一位,雪莱拉是最古老、排名第一的那位。
所以游历法师是游历法师,雪莱拉是雪莱拉。
索薇当然也清楚这点。
可雪莱拉没有留下过任何书籍,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这算她孤注一掷,只是掷失败了。
索薇再抬起头时,看到米栗从布包里摸出一块薯饼,还用油纸包着一半,热腾腾地冒着气。
白气弥漫在少女甜甜的笑脸前面,一双棕色眼睛弯弯地笑着。
“索薇,别伤心啦,吃块薯饼吧,我妈妈烤的,说不定吃完就能想到办法啦。”
索薇愣了一下,米栗就趁机将薯饼往她嘴里送,索薇也很配合地张嘴,咬下一口,香软的口感立刻在嘴里化开。
索薇咀嚼着薯饼,看着身边的小姑娘。
米栗才十六岁,年纪比她小两岁,正是大好的年华,根本不用跟她这个废人组队。可米栗却说,从看到自己的第一眼起就跟定了她。
而且还说,自己曾亲口认她当跟班,发过誓除非失忆不然绝不丢下她。
结果索薇真的失忆了。
还记得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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