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静月身子大好后,裴锦提出想同她一道去看望母亲。

他想,母亲总对皎皎不满,定是因她没看到皎皎的好处,待皎皎与她多相处几日,定能俘获母亲的真心。

崔静月本还在看话本子,闻言便将眼睛一闭,往软榻上一靠,说自己头晕,想睡了。

裴锦无奈,只好去见祖母,求她能允准自己去看母亲。

因寿宴上的那些事,老夫人小病一场,平添几分憔悴。

可见裴锦来了,那一双眼睛便又清明起来。

她先想起自己的长子,又想起裴钰与他娘。

是以,最终还是允了。

杨淑正在道室中叩拜三清神像。

“我儿当真孝顺,今日才来看我。”她冷笑一声。

“月娘在寿宴那日吹了凉风,又病一场,儿子便守在床旁照料了几日,还望母亲恕罪。”

杨淑掀起眼皮淡淡望他一眼,又换作哂笑:“是病了?还是勾得你在温柔乡回不了神了?”

裴锦一口咬定,她就是病了。

“六郎,你究竟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杨淑又是一声笑:“你那宝贝娘子与你长兄有私,那日在水阁与你长兄私通的就是她,难道你看不出?又究竟还想为她遮掩到何时?”

“母亲在胡说什么?”裴锦沉静抬眸,望着自己的母亲,缓声道:“那日在水阁中与长兄有染的,分明是裴芝院中的侍婢,祖母也因此责罚了长兄,此事府中上下人尽皆知,又与月娘何干?”

“那日月娘让人拿酒水泼湿了衣裳,是我亲自带她回了房中更换,期间并未假手于人,母亲又何故非要栽赃她?”

“儿子本不欲追究,但如今母亲提及此事,儿子便不得不问,那泼湿月娘衣裳的侍婢,可是母亲房中的人?”

杨淑并未否认。

裴锦的心几乎沉到了底。

良久,他终于艰涩道:“月娘中药一事,果真是母亲做的?”

杨淑则不置可否。

裴锦眉心微拢,百思不得其解:“母亲为何如此?月娘若与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捉到丑事,难道我这个做夫君的面上便有光么?”

“混账东西!”杨淑怒不可遏,起身扇了裴锦一巴掌:“你如今是为了她而指责你的母亲?一个不干净的女人,你还守着她做什么?!”

裴锦脸被打偏,依稀记起,这是二十二年来,母亲头一回动手打他。

“是谁在母亲面前搬弄是非?”裴锦道:“月娘是这世上最纯净、最皎洁的女子,成婚后从未与旁人有过牵扯,母亲不该如此冤枉她。”

惹母亲愠怒,是他不对。

他与长兄一母同胞,但长兄自幼被父亲带在身边教导,长大后又养在祖母院内,只有他一直陪在母亲膝下。

长兄与他之间,母亲素来待他更为亲厚。

可他也不该让皎皎蒙受这不白之冤。

裴锦忽撩袍而跪:“我与月娘感情甚好,她待我一心一意,便也还望母亲日后好生待她,莫再做此不堪之事。若有下回——”

他抬眸,直视座上已有几分愣怔的母亲,沉声道:“儿子必会给月娘讨个说法。”

言罢,便欲起身离开。

“站住!”

杨淑苦口婆心道:“六郎,世上好女子千万,为何就非要守着一个病秧子呢?”

他不予理会,继续前行。

便又听母亲已由换了一副语调,重新变得刻薄、无情:“那崔氏女上回落水寒气侵体,早已伤了根本,此生难有身孕!你还留着她干什么!”

裴锦猛地回首。

母亲神色坦然,并无说谎迹象。

他不由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他与皎皎,不能有孩子了?

皎皎幼时曾两度落水,伤了身体,此事,他是知晓的。

她既体弱,他便也并不急着非要有个孩子,但总想着,他们还年轻,日子长了,总归会有的。

可如今竟然告诉她,他与皎皎这辈子或许都不能再有孩子了?

他不信,立即命人从外请了几名德高望重的医师,重新给崔静月诊脉。

可医师所说,竟然与母亲别无二致。

甚至连她一直在服用的助孕方子,也被人悄无声息做了更改。

虽再无助孕效果,但恰合了皎皎体质。

同医师在门外详谈后,裴锦提步进屋,便见崔静月已在床上躺下,见他进来,只懒懒掀起眼皮,朝他勾勾手指,问:“今日怎这般大的阵仗,医师都同你说什么了?”

夜里光色浅,她便并未发现他脸上的巴掌印。

“无事。”裴锦牵住她的手,坐于床沿,道:“给你解药时闹得太厉害,怕你伤了身子。”

崔静月嗔他小题大做。

她如今困极,实在提不起力气,便挠挠他掌心,软声道:“就寝罢。明早你起来时唤我一声,我有事问你。”

裴锦这几日很忙,又开始早出晚归,她时常等不到人便已睡下,两人已好久没面对面好好说过话。

裴锦答应得好好的,但翌日还是一声不吭地走了,等崔静月睡醒,早已日上三竿。

对他的食言,崔静月早已见怪不怪,但她实在有事要问他。

于是等用过朝食后,便领着桃夭与嬷嬷去园子里摘花。

今日天气正好,和风细软,便见园中海棠垂丝含露,牡丹盛放雍容,梨花素白,蔷薇红粉相间,一眼望去,如临仙境。

崔静月虽有兴致,但奈何身子确实不济,才摘了几朵便已觉困乏,最后只好倚在亭中观鱼,让桃夭与嬷嬷去摘。

池子里的锦鲤在日光下耀眼夺目,其中一尾还倏地跃出水面,待落回水里时扑通一声,溅起好高的水花。

那鱼很肥,崔静月板着脸嗔它一声“能吃”,低头抖抖身上被溅到的水,一抬眸,越过一片花红草绿,正对上不远处的一道清寒目光。

她眸中笑意微敛。

是她那位伯兄。

他着一身朱衣,头戴官帽,显然是要去办正事。

她恪守礼法,极快地收回目光。

可分明也能感觉得到,那边的视线有如实质般,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这是裴钰多日后再一次见到崔静月。

当真是偶遇。

“郎君。”守砚斟酌着开口:“圣人还在宫中等着。”

裴钰“嗯”了一声,复而提步。

**

酉时过半,崔静月换了一身明媚亮眼的衣裳,又特特描眉梳妆,最后抱起一捧娇艳鲜花往府门而去。

她要去接裴锦下值。

如今婆母禁足,裴四娘也久未来府,整个宅院里都清净得很。

崔静月喜欢这份清净,身心舒畅时,连步子都欢快了几分。

只她走得太快,又给呛了风,便咳嗽起来。

等立在避风处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顺足了气。

门前车马纵横,她候在影壁后,听闻有马蹄声渐近,就以为是裴锦,便立即亮了眼睛,提裙奔至门口,殷切望着马车停下。

车门被打开,有人掀帘而出。

朱衣惹眼,面如温玉,然眉目却冷肃疏离,全然不似裴锦温雅,且容色还苍白憔悴。

竟然并非是裴锦。

崔静月心道一声不好,面上的笑还来不及收回,身后便已响起一声——

“皎皎。”

她回眸,见裴锦怀中捧着几束粉红桃花,正眸光沉沉地望着她。

分明已是暮春,可晚风拂过时,还是让崔静月泛起一股寒意。

她曾让桃夭专门记过裴锦下值的时辰。

度支司素来忙碌,他又一向勤勉,整个府中只有他一个郎君会在酉时过半、落日西沉之际才迟迟归府。

此前杨淑规矩严,她也从未亲自出来接过裴锦,只知他回府必是乘车,却根本不知是哪一辆。

裴锦心眼小,又从不让侍从进内院,是以她甚至不知他身旁的侍从是何模样。

故而,她既在这个时候瞧见了归府的马车,便下意识以为是他的。

谁知却是裴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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