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交易

桑蒂诺的拍卖所开在曼哈顿下城一栋改造过的老银行大楼里。这栋楼的原主人是上世纪初一个靠铁路发家的钢铁大亨,破产之后把楼卖给了犹太珠宝商,犹太珠宝商在二战前夕举家迁往瑞士,楼又转手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爱尔兰航运公司。桑蒂诺是它的第四个主人。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大堂顶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被擦得锃亮,灯光透过切面折成细碎的虹斑,落在满屋子西装和礼服上。

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里,托盘倾斜的弧度像是用尺子统一丈量过。小提琴手在二楼回廊上拉肖邦的夜曲,琴声从挑高的穹顶上洒下来,混着香水、雪茄和刚拆封的油画颜料气味。

祝愿倚在二楼包厢的栏杆上,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他今天穿的是一条正红织金马面,麒麟暗纹从裙腰一直延伸到裙摆,走动时暗纹随光线流转,像是一头麒麟在织物里缓慢呼吸。上身是玄色缎面立领长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质麒麟圆章,长衫外面披了一件玄色暗纹的褙子,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回纹。狼尾用一根墨玉簪子束起,簪头雕成桂花枝的形状,几朵碎金般的桂花苞嵌在枝叶间。他手指上那枚尾戒在昏暗的包厢中泛着极细的流光,和他发间墨玉簪子上的碎金桂花一样安静而锋利。

埃迪又一次被祝愿那身正红织金马面惊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普普通通的黑色西装,耸耸肩,低声笑说:“祝哥,多谢带小的来见世面。”随即他掏出纸笔准备记录他的小说素材。

是的,即便埃迪也说得算是二代,但二代与二代之间也是有壁的,他们家的小打小闹还够不上这场拍卖会的入场券。

祝愿无意义的哼哼两声算是回应,目光仍停留在一楼的觥筹交错之间。

埃迪顺着他的视线往楼下看。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偶尔有钻石袖扣在灯光下闪一下,又灭了。

他能认出一个是荣光会的赌场经理,四十来岁的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侧身和旁边一个政客模样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

那个政客埃迪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但记不清是哪一档新闻了。政客身后坐着一个年轻秘书,膝盖上放着一个公文包,双手按在包上,似乎有些紧张。

再往后,沃尔科夫兄弟会的三把手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长桌上放着拍卖目录,翻到某一页之后就没有再动过,似乎对拍品并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二楼的包厢里也是影影绰绰的。离他们最近的包厢中,能看到有人坐在天鹅绒帘子后面,一只戴着钻石腕表的手正翻开拍卖目录。

“那个包厢里是谁?”埃迪问。

“南非金矿的大财主,卡西安——图谋奥古斯特·范德林登长老的席位的人。”祝愿用下巴点了点下方一个人,他有着黝黑的皮肤和微卷的中长发,显而易见,是一个非洲人。

祝愿说:“阿肯尼,范德林登家族的。桑蒂诺把请柬同时发给了两个、唔两个竞争对手。”他忽地轻轻一击掌:“哈你说他是不是想让两人大打出手,他借机抢地盘啊。”

埃迪惊讶地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一楼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一束聚光灯打在大厅中央。小提琴琴声也渐渐停了,人群的嘈杂声在光暗切换的时刻慢慢静下来。

桑蒂诺走到聚光灯下,举起手里的香槟杯。他今天穿了一套定制白色西装,面料是产自意大利的科莫湖丝绸,袖扣是克莫拉蛇形纹章的微雕。他微微一笑,享受这样的众人瞩目。

“感谢各位今晚的光临。这间拍卖所的开幕,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他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在挑高的大堂里轻轻回荡,“德安东尼奥家族在艺术品收藏领域有着悠久的历史。今天这间拍卖所的开幕,是这份传统在纽约的延续。”

台下响起掌声。祝愿悄悄吐槽:“埃迪,你看他像不像一根银蜡烛。”

“呃”埃迪真要被祝少爷的大胆发言吓死。少爷敢问,他可是不敢回的,只能悄摸转移话题,小声说,“他说了那么多,唯独没提到吉安娜长老哎。”

“哈哈你也是不老实,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他的主场,他不需要任何人、尤其是他姐姐来分享这束聚光灯。”

祝愿把香槟递给埃迪压压惊,“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人在加冕典礼上提上一任国王的名字?”

祝愿再转头看向下面的时候,拍卖会开始了。

拍卖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英国人,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戴着半框眼镜,说话像大提琴的中音弦,每报出一个价格都会在尾音上微微上扬,像是在邀请你加入一场优雅的游戏。

第一件拍品被推上来,帘子缓缓拉开,灯光从展台底部打上来,照亮了一幅十九世纪的托斯卡纳风景油画。画面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橄榄树在夕阳下泛着银绿色的光,远处有一座农舍,烟囱里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起拍价五十万,加价幅度五万。

拍卖师报价之后没有人举牌。他等了片刻,又报了一次,声音还是那么优雅,像是在耐心地等一位老朋友做出决定。角落里那个兄弟会的拍下了,他举牌时连头都没抬,号牌在他手里转了一下就放下了,像是做完了一个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五十万。这幅画很特别吗?”埃迪挠挠脸小声问。他不太懂艺术,怕别人听见过于丢脸。哪怕他是在二楼祝家的包厢里。

“啧,艺术品这种东西”,祝愿说。

很快来到第二件拍品,是一套十八世纪的银质餐具,起拍价三十万。拍卖师的语调比刚才更轻快婉转了些,念出“乔治三世时期”这个词的时候,在“三”字上轻轻顿了一下。

有人开始举牌,节奏很慢,号牌零零落落地举起来又放下,像是在应付差事。三四个回合后,被荣光会的赌场经理以四十五万拿下。他身旁那个中年男人都笑了,敬了他一杯酒。

第三件拍品被推上来时,帘子拉开的幅度比前两件更大,灯光也更亮。展台上放着一座古罗马青铜猎犬雕像,不到一尺高,肌肉线条流畅,右前爪抬起,像是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猎物。铜锈很厚,在聚光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底座上刻着一行拉丁文:Velocitas sine directione nihil est. ——没有方向的速度毫无意义。

“这件拍品来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意大利私人收藏家。”拍卖师的声音在“私人收藏家”这个词上微妙地停顿了半拍。

竞价节奏忽然变了。从第三次叫价开始,举牌的频率从“散步”变成了“折返跑”,埃迪认得到认不到的人都加入竞价中。号牌在灯光下此起彼伏,拍卖师的银发飘逸,语调轻快而迅捷。

埃迪紧紧抓着栏杆,声音压得很低:“这么贵买一尊青铜像,他们是不是疯了。”

“埃迪,这一章我给你取个标题吧。”祝愿换个姿势托着下巴,像一个给摸不着头脑的学渣讲题的善良学长,“假如,你有一笔不能见光的钱——毒品收入、军火回扣、政治献金等等。你不能直接存进银行,因为银行会问你资金来源。但如果你在拍卖会上花高价买下一件艺术品,这笔钱就变成了合法收藏支出。”

学长向学渣发起提问:“你说这算什么呢?”

埃迪愣了几秒,心里有了答案。

砰——拍卖师落槌。那尊猎犬以起拍价的十二倍成交。

拍卖会结束后,桑蒂诺亲自来与祝愿告别,莫名释放了一些善意。他可能对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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