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青石巷总是安静得过分。秋阳斜斜地切过巷口,将医馆的门槛照成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线内是药香与沉郁,线外是尘嚣与流逝。
余灵枢坐在堂中的旧椅上,背脊挺直如尺,白瞳半阖,望着窗外那株枯紫苏,叶子早已落尽,只剩紫金色的茎秆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根被时间遗忘的针,固执地指向某个无人知晓的方向。
小安在柜台后捣药。铜杵撞击瓷钵的声响规律而沉闷,一声,一声,敲在午后的寂静上,像是某种倒计时。她捣的是紫苏根,秋末最后的收成,晒了七日,干硬如柴,散发着一种将死未死的苦涩气息。她偷偷抬眼瞧师父,见那雪白的头发纹丝不动,便知道师父又在“看”。
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青石巷惯常的拖沓步态,不是街坊邻居那种熟稔的、带着生活褶皱的节奏。是行商仓皇奔逃的乱步,靴底满载远路尘埃,每一步都踩着惊魂未定的虚浮,像从地狱边缘折返。那脚步声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骨头在敲骨头。
“临渊城!临渊城没了!”
声音先于人劈碎午后寂静,钝重、沙哑,裹着散不去的寒意。小安手中铜杵猛地一顿,细碎药末溅落柜台,积起薄薄一层灰白,像一场无声落雪,更像一城覆灭后,残留的灰烬。
师父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素来纹丝不动的白发,终于被这一句噩耗,撞出一丝极浅的涟漪。
行商踉跄冲进医馆,立在堂中,不肯坐,不肯歇,双手撑膝剧烈喘息。他面上无泪,唯有深入骨髓的恐惧,眼底是亲眼见证天规倾覆的死寂,整个人像被抽走大半神魂,只剩一具空空躯壳。
“我三天前到的临渊城。”他喉间干涩,字字发颤,带着茶水的涩与亡魂的冷,“那日我在城外茶摊歇脚,泡末茶解渴,堪堪避开城内地界,捡回一条命。”
秋日本是平和,茶摊人声松散,过客闲谈无事,无人知晓,整座城池的命数,早已被天道悄然锁定。
“我就坐着喝茶,眼睁睁看着的。”
行商声音发抖,回忆里的画面仍在眼前狰狞铺展,“城内好好的人,挑担的、摆摊的、归家的、行路的,前一刻还言语鲜活、烟火寻常,下一瞬,齐齐软塌在地。”
“没有征兆,没有惨叫,没有动荡。”
“就像线被凭空扯断,骨架消融,肉身失了所有支撑,一摊一摊烂在街巷里。姿势还停在活着的瞬间,递物的手悬着,迈步的脚抬着,抱婴的臂弯拢着,活生生的人,刹那成泥。”
最可怖的是边界无解。
“有路过的闲人,好奇城内死寂,探头探脑,一脚刚跨进城门地界,”
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声音彻底劈裂,“当场塌碎。和城内人一模一样,无声无息,化为软泥。半点挣扎余地都无。”
“那不是灾,不是病,不是祸。”
“是地界封死,是命线尽绝。踏进去,便是同归寂灭。包括牲畜鸡禽。”
整座临渊,三日前午时起,成了一座无声死域。城外尚可活人,城内不容半分生机。
余灵枢始终背对厅堂,静坐未动。声音从幽暗椅背后方漫出,沉冷平直,无波无澜:“天道取舍?”
“是。”行商颓然垂首,满眼后怕,“一城命线,同刻断绝。天道似在修补某处裂隙,临渊一城,尽数沦为无名代价。我侥幸身在城外,一路奔逃,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小安指尖骤然冰凉,心底轰然一空。
她慌忙低头翻开贴身草纸名册,纸页摩挲,细碎簌簌,满心骤然悬起。
六日前豆腐坊一家整装动身的,是王家余下的整整六口,全家要远赴京城谋生落脚。
一家人,无恶无孽,无债无过,勤勤恳恳半生,只为跳出旧巷困顿,奔赴京城讨一份安稳烟火。临渊不过是北上路途必经的中转城池,按照六日前动身的脚程,三日前午时恰好途经临渊,或是入城歇脚打尖,或是途经城关,偏偏撞上天道骤然收束全城命线。
知晓行程原委,小安喉头死死发堵,指尖攥皱纸页,却死死不愿敲定死讯,眼底凝着渺茫到易碎的期盼。
“王家六口,他们去往京城,或许顺路途经临渊。”她轻声细数每个人的心愿,声音发颤,“说不定他们嫌城中物价高昂,没有进城,只在城郊荒路落脚歇息。说不定秋雨阻路,耽搁行程,还远远落在临渊地界之外。”
小安抬眼望着师父岿然不动的背影,执拗守着最后一丝侥幸,“他们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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