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沉沉压在摘星殿的飞檐上。一缕难以察觉的水汽掠过结界最细微的灵力缝隙,玄祭的身影在内室缓缓凝实。
他刚褪下浸透寒湿的夜行衣,指尖魔火尚未触及灯烛——
“谁?!”
门外,一道剪影静立,无声无息,却比这深寒的夜更让人窒息。
烛火“噗”地燃亮,驱散一隅黑暗,却照不亮来者深邃的眉眼。玄辰推门而入,一身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魔尊的鼻子,倒比云曌那小子豢养的那条娄金犬更灵些。”玄祭压下心惊,嘴角扯出惯有的讥诮弧度,身体却已依礼微微前倾,“本君这身水汽未干,你便寻来了。”
“牙尖齿利,往往是败犬哀鸣。”玄辰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冰刃刮过室内每一寸,“本尊亲手布下的结界,你是如何破的?”
玄祭低笑,走到窗边,指向窗外潺潺流入的暗渠:“活水,自有活路。尊上封了天地,却忘了这地脉泉眼本就也天地的一部分,却疏漏了!日后……”他回眸,眼底闪过一丝挑衅,“行事当再周密些。”
玄辰垂眸,他怎会忘记这泉眼,只是封不上罢了!没想到还真让这位机慧的堂兄钻了空子!
“你此番如实相告,不怕本尊即刻封了这泉眼,断你后路?”他狐疑道。
“不走了。”玄祭忽然卸了力般,向后倒入软榻,甚至悠闲地翘起腿,脚踝一下下点着空气,“大苍冥宫锦衣玉食,何苦再去风餐露宿?有家不回,岂非傻子?”他晃了晃那截空荡的袖管,笑意惨淡,“这副模样,还能去哪儿?”
玄辰凝视他,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幻:“这几日,究竟去了何处?”
“幻雪云山。”玄祭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厌倦。
“又是幻雪云山?”玄辰嗤笑,“上一次这般说辞后,你便去了蓬莱,搅得四海不宁。”
“这次是真的。”玄祭望向他,眼神竟有几分空洞的坦然,“蚀梦貘的幻境……呵,尊上是过来人,当知其中滋味。死里逃生后忽然想通了,这魔尊之位,哪有躺着舒服?”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似自嘲,又似蛊惑,“在九重天跪得够了,回来,难道不能站着……好好歇歇?”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烛火噼啪。
忽然,玄辰踏前一步,气势如山岳倾压,那句话如淬毒的冰针,直刺核心:
“你去幻雪云山,究竟是为了试炼,还是为了……炼化祟灵?”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玄祭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怒火与难以置信的屈辱轰然炸开!他猛地从榻上弹起,因为动作太急,残臂处传来剧痛,脸色更白。
“你竟然听一个仙族之人胡诌八扯!本君从未听过什么‘祟灵’!”他眯起双眼,似在盘算,“瞧你对这祟灵如临大敌的模样,莫非这东西能毁了三界?但本君在九重天十万年,若有这等本事,何至于被他们踩在脚下折辱?!”
面对这滔天的委屈与指控,玄辰沉默着。他没有被这情绪裹挟,目光反而冷静地移开,落到椅背上那件湿透的夜行衣上。他走过去,指尖勾起衣物,布料冰冷沉重,带着山涧特有的寒冽与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玄祭的怒骂夏然而止,盯着玄辰的动作,背脊微微绷紧,生怕他嗅到什么端倪……
良久,玄辰并且寻到异常,松开手,转身,那迫人的凌厉稍敛,化为一种更复杂的审视。兴许,是云曌故布疑阵,借刀杀人?!
玄祭见状,暗自舒了口气,想来即便残留着什么气息,经此泉水侵泡,也荡然无存!他轻哼,“你若不信,即刻杀了本君便是!玄辰,我好歹也是为了九幽安宁在九重天为质十万载,岂容你这般羞辱?”
“本尊说过,”玄辰字字清晰,“你安分一日,九幽便是你的盾。你若行差踏错……”他未说完,但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冷。
“放心。”玄祭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坐回榻边,侧脸在阴影中模糊,“有你这座大山镇着,我能翻起什么浪?如今所求,不过一方安榻,和……”他喉结动了动,“让莲意多陪我一程罢了。”
“明日,让医官看看你的手臂。”玄辰语气稍缓,“至于那小花仙,你若真心,本尊可每日为她渡些灵力,续其根本。”
“不必。”玄祭拒绝得干脆,“仙魔灵力相冲,你好意或许成砒霜。我自己来。”他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奇异的神色,“说起来,若非当年在九重天,被他们用封印压制灵体,也无需经受后来研习仙术的反噬之苦。福祸相依,如今仙魔两法皆通,反倒……是因祸得福……”
“两法皆通?”玄辰冷眼扫过他空荡的袖管,“两法皆同又如何,连蚀梦貘都奈何不得!”
语毕,他不再多言,拂袖而去。黑袍卷入门外浓郁的夜色,顷刻消失。
玄祭独坐烛光摇曳中,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如潮水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他指尖抚过残臂,眼底晦暗不明。
玄辰并未走远。
他立于摘星殿最高的飞檐之上,夜风灌满他的袍袖,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浓重的疑云与疲惫。玄祭的话语,尤其最后那句,反复在他耳边碾过——
“偷习仙术的反噬之苦”。
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他灵魂最痛处。
星罗……
当年她为了自己,偷练那些禁忌法诀时,也承受着这般、甚至更剧烈的痛楚!而他,他做了什么?他沉浸在兄长的宠溺与愚昧的安稳里,竟对她眼底深藏的决绝与痛苦视而不见!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濒死野兽般的低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他仰起头,苍穹如盖,星河冰冷,浩瀚天地间,再无那抹娇俏鲜活的影子。
星罗,你究竟在何方?
这无望的等待,这蚀骨的悔恨,还要折磨他……到几时?
九重天,漱光池。
溯练到眉头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万顷灵池水光接天,终年氤氲的乳白仙霭,此刻却被一片不断晕染、扩散的墨色所浸蚀。那墨色源自池心——溯练无声地浸在冰冷的活泉之处。她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唯有眉心紧蹙着,泄露出一丝破碎生灵才有的、本能的痛楚。
她身周,清澈的池水与从她伤口、甚至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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