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阳流景与楚留香的
“阳供奉。”
无情起身,对着雅间内斜倚椅上的女子行了个标准官场礼节,语气淡得像一潭深冰,礼貌周全,却半分温度也无。他周身自带六扇门捕头的清冷气场,即便躬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无波,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寻常同僚。
“盛捕头。”阳流景漫不经心地回了句,视线随即落在无情身上,自上而下扫过他的眉眼身形,直白又坦荡,那眼神竟像市井挑拣猪肉般,带着几分审视与评判,看得无情周身微僵,心底莫名发毛——他执掌六扇门这些年,见惯了凶徒悍匪、权贵高官,却从未被人用这般眼神打量过。
片刻后,流景收回目光,轻轻颔首,语气漫不经心:“嗯,是她喜欢的类型,一如既往。”
无情微怔,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该感谢这份“肯定”吗?这话听着像夸赞,却透着几分怪异,让他无从回应,只能维持着躬身姿态,沉默不语。
一旁的叶栖梧早已习以为常,对流景这般直白甚至无礼的模样毫不在意,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随意地问:“你混成供奉了?皇室供奉?”
流景毫不客气地拉过身旁椅子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盏,漫不经心地纠正:“准确说,是尚书内省之首——知尚书内省事,从品级算,该是从四品。”
叶栖梧对朝堂品级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听了只淡淡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但无情却懂这个职位的分量。
尚书内省,是由女官组成的常设机构,直接辅助皇帝处理各类奏章文书,朝野上下皆称“内尚书”。这机构里的女官权力极大,经手所有呈递皇帝的奏章,甚至能代替皇帝在内批上签字,堪称皇帝的“私人秘书”,离权力核心近得可怕。
而知尚书内省事作为首长,按例不过正五品。可新帝登基后,竟因阳流景这个人,破格将品级提至正四品,即便遭群臣一致反对,也只勉强降为从四品——这份殊荣与宠信,朝野上下无人能及。
也正因如此,当初不少大臣私下揣测,这尚书内省不过是先帝为孝期不便纳妃,特意给阳流景设的遮羞布。她表面是手握大权的女官,实则是新帝内定的“准皇妃”。
可这位“准皇妃”,方才竟与同样深受皇恩的神通侯方应看,一同在酒楼三楼看烟花。难道官家也微服私访,藏在这包厢里?
无情对这位新任官家,始终难以评价。自登基以来,他干了不少实事——平定方腊起义、还百姓安宁,取消劳民伤财的花石纲、纾解民怨,诏罢西城所、归还百姓土地,处处透着明君之像。可他骨子里的轻佻,却又和先帝如出一辙。
无情至今记得与官家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官家还是康王,得知他江湖外号是“无情”后,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满是探究,最后没头没脑来了句:“竟然不是神仙姐姐。”言语间,还带着几分明显的遗憾。
彼时的无情满心都是问号,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他一个男子,怎就成了康王口中的“神仙姐姐”?这份离谱的误解,至今想来仍让他无奈。
“盛捕头,我与她有私事要单独聊,劳烦您回避一下。”阳流景的声音拉回无情的思绪,语气依旧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无情抬眸看向叶栖梧,眼底带着几分征询。见栖梧轻轻点头,他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行礼,转身向门外走去。
刚到门口,便又听见阳流景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耐:“若是方小侯爷寻来,劳烦一并打发了,别让他来烦我。”
无情脚步微顿,没回头,只轻轻应了声“是”,便推门而出,顺手带上包厢门,将里面的喧嚣与私密,尽数隔绝在外。
门一关上,包厢里的两人彻底卸下防备,没了外人,说话也愈发肆无忌惮。
“可以啊,六扇门的高岭之花都被你拿下了,”阳流景身子一歪靠在椅背上,挑眉看向叶栖梧,语气里满是八卦,开口便口出狂言,“发展到哪一步了?睡过了没有?”
叶栖梧瞬间满头黑线,伸手拍了下流景的胳膊,无奈道:“哪有那么快!我们是正经恋爱,又不是你找情人,动不动就睡睡睡的。”吐槽完,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话说,方才在你旁边的,是叫方应看吧?是情人还是玩具?”
当然还有男朋友这个选择,但就流景刚刚让无情随意把人打发的姿态,绝对混不到男朋友这个级别。
你能八卦我,我自然也能八卦你。叶栖梧眼底的好奇毫不掩饰,她太清楚阳流景的性子,从来都不安分。
可一提方应看,阳流景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神色变得有些诡异,说不清是厌恶、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叶栖梧试探着问:“怎么?惹上良家妇男,翻车了?”她太清楚阳流景的择偶标准,和自己截然相反——她偏爱正派君子,喜欢纯粹的感情;而阳流景,偏偏爱找反派,不搞纯爱,只找情人,玩得向来张扬放肆。
“他?方应看可不是什么良家妇男。”阳流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想到方应看,脸上就露出一副“日了狗”的表情,语气里满是嫌弃,实在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个男人,只能咬牙道,“这家伙,根本不是好人。”
“那不正好?”叶栖梧挑眉,犀利吐槽,“你不就爱在垃圾堆里找男人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阳流景瞬间炸毛,坐直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我就算爱在垃圾堆里找,找的也是金子!他方应看算个什么东西!”
话都说到这份上,叶栖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忍着笑缓缓道:“所以,你就是翻车了,看错人了?”
说到底,这终究是自己的失误,阳流景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不过是黑历史又多了一笔。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他现在是我们的合作伙伴,虽然我很想弄死他,但短时间内做不到。不过……”
说到这儿,阳流景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心的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你来了,还顺便给我们拉来一份外援——无情的分量,比我们预想的重多了。有了他,计划能加快不少。”
叶栖梧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升起不好的预感,她皱了皱眉问:“你们打算做什么?”
她特意用了“你们”——她太清楚同父异母的大哥阳容与的性子,行事狠绝、心思深沉,从来只看结果,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无关紧要。这个计划,必定有他参与制定。
“你什么都不用管,”阳流景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你就负责和无情恩恩爱爱,好好享受你的纯爱就行。有需要你做的,我会通知你。”
叶栖梧沉默了。她太了解阳容与和阳流景兄妹,他们一旦布局,就绝不会轻易收手。她也知道,大哥从不做无用功,无情的加入,绝不止“外援”那么简单。
包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空气里弥漫着几分说不清的压抑。
片刻后,阳流景率先打破沉默,抬眸看向叶栖梧,语气平淡:“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她太了解栖梧,看似随性散漫,实则心思通透,心里藏着事,迟早会问出来。
叶栖梧眸光一转,故意生硬地转开话题:“你先给我解释下,我一个从来没来过大宋的人,怎么就成大宋知名画家了?!”
她可没那么傻,才不会按阳流景的套路接话。若是继续追问计划,迟早会被拉下水,成为计划的重要一环,甚至要亲自参与制定更改——她才不上当!比起做劳心劳力的执棋人,她更愿意做一枚安稳的棋子,哪怕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利用,也比累死累活操心费神强。享受生活,才是她的追求。
阳流景对此并不意外,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没点破,慢悠悠解释:“你的画是我们拿去卖的,也确实炒作过,但你要是没点硬实力,再炒也没用。”
叶栖梧挑眉,她对艺术品市场的水分还是懂些的,当即追问道:“那我这实力和炒作,几几开?”
“七比三吧。”阳流景淡淡道,语气笃定,“徽宗虽不是个合格的皇帝,但搞艺术确实有两把刷子。你的画要是没真本事,他也不会被画里的鲛人迷得神魂颠倒,更不会心甘情愿买单。”
这话倒是实话——你可以质疑赵佶的治国能力,却不能质疑他的艺术审美,在整个大宋,他的审美都是顶尖的。
叶栖梧并不意外,她向来相信自己的实力。若是阳流景说她的画火全靠炒作,那才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说到炒作,叶栖梧忽然想起一事,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委托楚留香偷画的人,就是你吧?听他说,你故意玩失踪,放他鸽子?”
阳流景耸耸肩,语气不容置喙,一脸理直气壮:“我可没玩失踪,那两个月我一直待在皇宫里,等着他来送画。是他自己没本事,闯不进皇宫,怪谁?”
叶栖梧嘴角抽了抽,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语气无奈:“不愧是你”够屑!
让刚偷了皇陵陪葬品、正被朝廷千里追杀的楚留香,去闯守卫森严、高手如云的皇宫——这和直接让他送死有什么区别?也就阳流景,能干出这种缺德事。
“还好吧,”阳流景不以为意,语气随意,“楚留香都敢偷皇陵陪葬品,最后不也没事?至于被千里追杀,就当给他个教训——被女人一激就什么都敢干,早晚栽在女人手里!”
叶栖梧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默默吐槽:要不是你是最大受益人,我就真信你是为了教训他了!
其实这事的来龙去脉很简单——全是因为没钱,才搞出这么一出艺术品炒作加造假卖画的戏码。
那时,她和大哥阳容与还有龙椅上的那个刚起步布局,资金极度紧张,急需一大笔钱支撑后续计划。思来想去,两人最终决定:卖假画,赚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钱。
阳流景和阳容与连夜赶工,画了十几幅高仿的《沧浪栖鳞图》。可问题来了,怎么让买家相信这些画是真的?
已知:《沧浪栖鳞图》真品,早已被列入先帝陪葬御物,不日便会随仪仗入陵,从此永埋黄土,再无现世之机。
答案其实很简单——让画在入陵半路“失窃”,流落民间。这样一来,市面上出现的“真品”就有了合理出处,也更容易让人信服。
接下来便是选小偷。江湖上最有名的小偷,当属“偷王”司空摘星和“盗帅”楚留香。
考虑到司空摘星太过识趣,捕爱惹麻烦,搞不定的事还会拉陆小凤下水,一旦陆小凤介入,事情就会变复杂,甚至超出掌控,所以两人果断选了有“主角光环”的楚留香。
至于楚留香和四大名捕的光环谁更硬,就见仁见智了。
而如何请楚留香出手,阳流景和阳容与也斟酌了许久。计划越复杂,越容易出错,也越容易被楚留香察觉。最终,他们选了最简单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美人计。
阳流景的思绪,缓缓飘回了与楚留香见面的那一天。
暮夜垂江,清辉泼洒千里。河流水汤汤,裹挟着夜色的微凉缓缓流淌;两岸沉寂无声,唯有几株岸柳在晚风中轻摇,影影绰绰。天幕悬着一轮皓月,皎洁月光倾泻而下,碎银似的波光铺满江面,随风荡漾,美得宛若梦境。
夜风微凉,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拂过江面,载着一叶孤舟,轻浮水上,随波逐流。
舟上立着一人,一身素白广袖长衫,纤尘不染,宛若月下谪仙。头上覆着素纱锥帽,薄纱垂落,遮去大半容颜,只露一截莹白下颌,以及线条清浅、毫无笑意的唇。她周身气质清绝,疏离得宛若与世隔绝,仿佛世间所有风月喧嚣,都与她无关。
此人,正是阳流景。
她早已算好楚留香出现的时间地点,提前派人清场,杜绝一切干扰。再加上精心准备的出场、穿搭与姿态,一切都近乎完美,只为引楚留香入局。
流景膝上横放一张古琴,指尖轻落,泠泠琴音随晚风漫江散开。曲调清寂疏淡、高远空灵,不似人间俗乐,带着水月空茫的清冷仙气,漫过流水、漫过岸柳,悠悠传向远方。
夜色无人,唯月、水、舟、琴、一人而已。
晚风徐徐掠过江面,吹得锥帽垂纱轻轻翻飞,一瞬掀起半角。月光趁隙而入,浅浅描摹出她半张侧脸——眉如远山含雾,眼似秋水藏月,肌肤莹白剔透,五官绝色得近乎不真切。只这惊鸿半面,便足以让世间万千风月,尽数黯然失色。
她浑然不觉,亦不在意,指尖琴音不乱,依旧清冷流淌,眼底无波,仿佛只是在独自享受这月下静谧,从未想过取悦任何人。
不多时,水面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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