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

这是第一个没有祁寅川陪伴的重阳节,玉微瑕有些恹恹的,哪里都不想去。可纵然她能耐得住寂寞,她的姮娘也不能跟着她一起伤春悲秋。

姮娘不似她,她的母亲离世之时,她尚且不知事。待有了印象,明母嫁进来,又被明母捧在了掌心。

可姮娘,已经记住了她的爹爹。变故发生时,她的姮娘满打满算才四岁。

玉微瑕都不敢想,她的姮娘要如何度过之后没有祁寅川的每一日。

她既盼着年幼的姮娘能记得爱她的爹爹,也盼着姮娘的忘性大些,这样,她就不必沉浸在悲伤之中了。

这些天里,姮娘的变化,玉微瑕都看在眼里。她渐渐不再提起爹爹,也不再问“爹爹去哪了”。她变得懂事了,却也因此沉默寡言,安静得不像这般岁数的小女孩。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作为亲生母亲的玉微瑕,都难以断定眼前这个沉静的小姑娘,会是去岁缠着爹爹要糕点、缠着阿娘讲故事的小黏人精。

孕期的不适,也引得玉微瑕更加多愁善感。一想起姮娘,她的鼻尖便泛起酸意。又想到姮娘是因为祁寅川才这样,玉微瑕更是不免落泪。

整整两个月过去了,她仍然牵挂着祁寅川。有时候,看着这些旧物,玉微瑕会出神,觉得祁寅川没有离开。但更多的,是想到,在这冗长的余生里,再不能与祁寅川相见。

她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内心,才能忍住不教祁寅川的面容浮现。她真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因此疯魔执迷,在任何一人或一物中,去寻找祁寅川存在过的痕迹。

这时候,祁慎川带着帖子,恰好来到东院,解了玉微瑕的燃眉之急。帖子是邀请玉微瑕和姮娘,前往北院赏菊花的。

除了菊花,北院的二度梅也悄然开了。这是北院才有的罕见景致,想当初梅夫人以贵妾之身初嫁过来时,年轻娇俏,也曾与国公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刻。

作为第二子的祁慎川,与第三子、第四子的祁璟川和祁琰川,虽然同龄,却几乎相差了一岁。

梅夫人怀上祁慎川的那一年,府中已经四年没听到婴儿的啼哭声了。

梅夫人人如其名,最爱与“梅”有关之物,她喜欢赏花,最喜梅花,其次便是菊花。

得知喜讯后,齐国公大手一挥,本应运进皇宫的流水般的珍稀贡梅和贡菊,便被移栽到了北院。

各色各样,无不称羡。

最惹人注目的,是“二度梅”。梅如其名,取“梅开二度”之意。

几乎所有的梅花,都是在冬日腊月绽放。却也有少数特例,冬日绽放后,又会在来年绽放。正因为稀少罕见,所以更为贵重。

其中以晋梅为代表,晋梅的别名就叫“二度梅”,乃是晋朝便有的梅。北院有几株二度梅,是从皇宫移植而来,最早始于晋朝宫中,到现在,不知经历多少风霜雨雪。

这几株二度梅,从不被困境所打倒。她们想在春日开,便在春日开,若是想在秋日开,待秋日干旱时,也必定会开在秋日。

二度梅毕竟是少数,北院更多的,是“绿萼”或“变绿萼”,后者是前者的变异品种。

绿萼梅并非千年古梅,没有晋梅那么厚重的历史。但绿萼梅也是相当贵重的梅花珍品,是梅花中的佼佼者。

绿萼梅容易在重阳开花,萼片为绿色,花为白色,是秋季“二度梅”中出现较多的品种。

多年前的齐国公府,北院的“二度梅”在秋日、在重阳盛开了满院,正如北院梅夫人的宠爱一般,花团锦簇,生机勃勃,永无休止。

可惜,世间男女纯粹的情爱,只有一时,从无一世。高门大院里的簪缨世族,爱重与权势,从来都与地位、母家势力、儿女是否争气有关。

齐国公爱过门当户对的夫人夏氏,却因她子嗣单薄、诞下病子、久无所出而迁怒她。

他也爱过自愿为妾、妩媚明丽、出自下属之家的梅夫人,爱极她时,几乎给予了她正室才有的地位,等到新鲜感过去,他想起了家规。

而碧姨娘,因她的胆怯柔顺、地位卑下,齐国公也曾感到放松,可是后来,他嫌弃她的怯懦呆板。

他都爱过,却都未曾爱过。

他这辈子爱过的人,唯有他自己。若说有,那就是他的世子,祁氏的继承人,祁珩川。

正是倚靠着祁珩川,夏氏才于风雨飘零中握紧了桅杆。

等到祁珩川渐渐长大,文成武就,齐国公亲自终结了府中的妻妾之争。

梅氏是贵妾,有些私心也无妨,但她的庶子庶女们,绝不能妄动主母的地位。

自从祁珩川七岁时册封世子,北院的二月梅,再也不曾开过。

也许是没了阳光,也许是照料得太精细,也许是浇多了水。只有梅夫人知道,是因为这齐国公府的风向变了。

她的娘家对祁氏忠心耿耿,在沙场上卖命,这能让她在这齐国公府衣食无忧。可也仅限于此了。再多,便没有了。夏氏和她的孩子们,注定要压她和她的孩子们一头。

可是,凭什么?

她在梅家,也是千娇百宠的幼女,是照着当家主母的模样教养出来的。她不去当旁人家的正室,却来给齐国公做妾,本来就是为了挣一个更好的前程,不是吗?

难道来日齐国公之位易主,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孩儿们,对着夏氏的子女俯首称臣吗?

她不服。

她为何不能试一试,将祁珩川拉下来呢?

她要让祁珩川做一件天大的错事,错到违背祖宗家法,错到祁氏一族颜面尽失,错到整个中州的人都唾弃他,唯有如此,才能动摇他的世子之位。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齐国公对夏氏的孩儿们失望,才能让他的目光,彻彻底底地落在她温润如玉、毫无瑕疵的长子身上。

趁着重阳节,梅夫人要请玉微瑕来赏花。

这念头,早存在她的心里了。

八月十五中秋宴上,她暗暗将祁珩川的反常记在心里。她不动声色,回到了北院后,左思右想,辗转反侧。

第二天醒来时,她的眼底还挂着淡淡的乌青。可她并不觉得疲惫,而是感觉精力十足。她想,她一定要请玉微瑕过来坐坐。

有道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那日玉微瑕的言辞不无道理,夏氏做母亲做得实在偏心糊涂,只不过没人敢当她的面说罢了。

玉微瑕说出这样的话,往大了去,是忤逆不孝。那时候,是祁慎川和祁珩川保下了她。

祁慎川是她的孩儿,自己的孩儿自己知晓,素来是个老好人,如此行事,也不奇怪,倒是那祁珩川……

不过她没放在心上。

中秋节的那天夜里,她才品出不对来。

梅夫人想,夏氏不喜欢玉微瑕,亲手将她往外推,这实实在在是一件错事。

赏菊有些单调,正不知如何开口,到了九月,又恰逢二度梅开,梅夫人振奋不已。她总觉得,这次,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梅夫人亲自写了帖子,本想差下人送去,却被休沐在家的祁慎川接了去。

祁慎川说,他去一趟东院,亲自将嫂嫂和侄女请来。

梅夫人未作他想,祁慎川一贯都是这样。

加上她正专心致志地想着玉微瑕和祁珩川之事,闻言颔首,不再管祁慎川。若是她再仔细些,就会发现,她那时时宝贝着的长子祁慎川,现下的神色有些许不对劲。

……竟是从未有过的真心实意。

祁慎川来的时候,玉微瑕正躺在庭院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肚子里的那个才闹腾过,她浑身无力,头有些不舒服,睡也睡不了。

姮娘坐在地上,一个人玩陶泥。

她将陶泥捏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零零散散地摆放在一旁。远远看去,那个小小的背影,孤单极了。

祁慎川不动声色地停在距离玉微瑕不远不近之处,朝她微微欠身作揖,温声道:“嫂嫂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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