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冷的。风,带着远方山林湿漉漉的寒气,和某种更幽微的、难以名状的腥甜,从破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襁褓很薄,粗布的料子磨着细嫩的皮肤。饥饿感像一只冰冷的小手,在空空如也的肚腹里缓慢抓挠。但更难受的,是耳朵。
耳朵里,那些声音挥之不去。
不是风声。是更近的,更……粘稠的声音。柴刀切入血肉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咔嚓”,温热的液体飞溅的细微“噗嗤”声,还有……最后那一刻,女人喉咙里挤出的、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和男人那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嘶哑绝望的哀嚎。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小小的、尚未完全理解“意义”的脑海里盘旋、回荡,带来一种本能的、无法言喻的钝痛和恐慌。
他扭动了一下,想哭,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却被一只粗糙的、带着厚茧和老树皮般纹路的大手,轻轻捂住了嘴。
“嘘……”
抱着他的老人,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短促的气音。没有安抚,没有温柔,只是一个简单直接的指令——安静。
老人抱着他,走在漆黑的山路上。步履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落下都异常平稳。月光偶尔从浓云缝隙漏下一点惨白的光,照亮脚下崎岖的小径,和路边影影绰绰、张牙舞爪的枯树怪影。
更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总有“沙沙”的、仿佛什么东西拖地而行的声音,时远时近,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如同跗骨之蛆,萦绕不散。
但老人似乎毫无所觉。他只是抱着他,沉默地走着。那平静的、甚至有些浑浊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偶尔,会低头瞥一眼怀里的襁褓。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妥善搬运的、有些麻烦的物件。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山路尽头,出现了一座低矮的、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茅屋。没有院子,没有篱笆,只有一扇看起来比之前那破屋更不结实的柴扉,虚掩着。
老人推门进去。屋内比外面更暗,只有一扇极小的、糊着厚厚草纸的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
陈设简陋到极点: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子,一个掉漆的陶罐,墙角堆着些干柴和几样简单的农具。空气里有股混合了草药、尘土和经年烟火的沉闷气味。
老人将他放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动作谈不上轻柔。然后,老人走到墙角,从陶罐里倒出小半碗浑浊的、已经冷透的米汤,又从一个布包里,捏出一点点不知名的、晒干的草叶碎末,撒进去,用手指搅了搅。
老人走回床边,将他半扶起来,将那碗带着草叶苦味的冷米汤,凑到他嘴边。
饥饿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下意识地张嘴,吮吸。米汤粗糙,带着土腥和草叶的苦涩,很难喝。他皱着小脸,想吐出来。
“咽下去。”老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平淡,没有商量余地。
他挣扎了一下,但那只托着他后颈的手,稳如磐石。最终,他还是皱着眉,一点点将那碗难喝的米汤咽了下去。
肚子里有了点东西,那股抓心挠肺的饥饿感稍缓,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沉沉的、带着草药苦涩的困意。
老人看着他眼皮开始打架,将他重新放平在干草上,又扯过床上唯一一条打着补丁、硬邦邦的薄被,胡乱盖在他身上。
“睡。”老人言简意赅,然后便转身,走到屋角,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闭上眼睛,像是也准备休息。
但他的呼吸很快变得悠长而奇特,一呼一吸之间,仿佛与这茅屋,与屋外的山风夜色,融为了一体。
屋内那股沉闷的气息,似乎也随之流转、沉淀,变得……干净了些?那始终萦绕不散的、极其淡薄的甜腥气,被隔绝在了茅屋之外。
他就在这混合着草药苦味、尘土气和老人身上那种奇特沉静气息的环境里,沉沉睡去。梦里,没有那些粘稠可怕的声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安静的黑暗。
日子,就在这座山坳里的破旧茅屋中,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凝固的节奏,开始了。
他没有名字。老人似乎忘了自己给他取过“诸知奕”这个名字,或者觉得对一个尚在襁褓、除了吃睡哭闹什么也不会的婴孩来说,名字并无意义。
大部分时间,老人只是简单地唤他“小子”,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只是用眼神或动作示意。
老人很沉默。一天里说不了几句话。天不亮就起身,在屋外那小块巴掌大的、石头比土多的“地”里,沉默地侍弄着几株蔫头耷脑的、叫不出名的草药。
或者背着个破旧的竹篓进山,回来时篓子里有时是些柴火,有时是些奇形怪状、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草根树皮,偶尔,会有那么一两只瘦骨嶙峋、撞晕在树上的傻兔子或山鸡。
吃食很简单,永远是那半罐子浑浊的、掺了各种草叶碎末的米汤,或者偶尔有点兔肉山鸡肉,也被老人用石臼捣得稀烂,混在粥里,味道依旧古怪。他常常因为饥饿和那难以下咽的味道而哭闹,手脚乱蹬。
老人从不哄,只是等他哭到没力气,或者被那草药带来的沉沉睡意压倒,然后,将冷掉的、或许又热过一遍的粥,重新喂给他。
他开始能爬了。茅屋很小,爬来爬去也离不开那张吱呀响的破床和满是灰尘的地面。他喜欢爬到门口,扒着门槛,看外面被山风摇动的荒草,和远处雾蒙蒙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山峦轮廓。
老人从不阻止,只是在他快要爬出门槛时,用一根细长的、剥了皮的树枝,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不疼,但有一股微弱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推回屋内。
“外面,有东西。”老人第一次主动对他解释,声音干涩,眼睛望着门外晦暗的天色,“你现在,还太小。出去,就回不来了。”
他听不懂“东西”是什么,但能感受到老人语气里那丝极淡的、不同于往常的凝重。他瘪瘪嘴,没再试图往外爬,只是坐在门槛内,呆呆地看着外面。
后来,他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也能扶着墙,蹒跚地走几步。他开始不满足于这方寸之地。
老人晒在屋外石头上的草药,被他偷偷揪下来,塞进嘴里,苦得他小脸皱成一团,呸呸直吐。
老人晾在屋檐下的、打补丁的破衣服,被他扯下来,拖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踩。
老人默写的、写满古怪符号的草纸,被他抓起来,撕成碎片,扬得到处都是。
每一次,老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捣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他折腾完了,累了,老人会走过来,用那粗糙的大手,将他拎到一边,然后,沉默地,将弄乱的草药重新晾好,将脏衣服捡起拍打,将碎纸屑扫拢。
从不说教,也不打骂。只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偶尔落在他身上时,会让他心里莫名地有点发虚,仿佛自己那些幼稚的破坏,在老人眼中,不过是蚂蚁撼树般可笑。
他开始学说话了。咿咿呀呀,指着屋里的东西,发出模糊的音节。老人很少回应,只有当他说出“饿”、“水”、“冷”这些最基础的词汇时,老人才会瞥他一眼,然后起身去弄吃的,或者给他加件破衣服。
更多时候,老人只是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仿佛入定,任他在一旁自言自语,自得其乐。
有一次,他不知从哪里摸到老人放在墙角、用来捣药的石臼和小石杵。他觉得好玩,抱起小石杵,学着老人平时的样子,对着空石臼,咚咚咚地敲起来。声音在寂静的茅屋里格外响亮。
老人睁开了眼,看着他。
他敲得更起劲了,嘴里还发出“嘿!嘿!”的助威声。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击石拊石,百兽率舞。那是圣王治世,天地清和,金石之声可引百兽相和。你这般乱敲,除了吵得山魈夜啼,野狐躁动,引来些不干净的东西侧耳,还有何用?”
他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不干净的东西”几个字,他隐约记得老人说过。他停下敲击,眨巴着眼睛,看着老人。
老人不再理他,重新闭上眼。
他看看手里的石杵,又看看闭目养神的老人,忽然觉得有点无趣,把石杵一丢,爬去玩别的了。
两岁多的时候,他已经能跑能跳,说话也利索了不少,虽然词汇有限。茅屋和屋前那点地方,再也关不住他蓬勃的好奇心和精力。他开始变着法子“越狱”。
老人白天进山,会用那根剥了皮的树枝,在门口的地上,划一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线,对他说:“莫过此线。”
他起初乖乖的,但等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崎岖的山路尽头,他就开始对着那条线琢磨。他试过踮着脚尖,想从线上跳过去,脚刚抬起,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颗小石子,“啪”地打在他脚背上,不重,但吓了他一跳。他回头四顾,山林寂寂,只有风吹草动。他以为是巧合。
他又试着从线旁边绕过去,刚踏出一步,又是一颗小石子,打在他小腿上。
几次之后,他明白了,那条线,老人划下了,他就过不去。哪怕老人不在眼前。
他气鼓鼓地坐在门槛上,看着那道讨厌的线,忽然灵机一动。他跑回屋,找到老人用来引火的火镰和火石——这东西他看老人用过很多次,知道怎么打出火星。
他费力地擦出一点火星,点燃了一小撮干燥的草叶,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燃烧的草叶,凑到门口那道“线”上。
他记得,火能烧掉很多东西。画在地上的线,应该也能烧掉吧?
草叶的火焰舔舐着地面。然而,那道浅浅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土线,在火焰中,竟然纹丝不动!连颜色都没有变深一点!反倒是那撮草叶,很快燃尽,化作一小撮灰烬,被风一吹,散了。
他傻眼了,蹲在地上,盯着那道“线”,百思不得其解。
傍晚,老人回来,肩上扛着柴,手里提着两只扑腾的野鸡。老人看了一眼蹲在门口、对着地上那道线发呆的他,又看了一眼线旁那点尚未被风吹净的草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经过他身边时,用那干涩的嗓音,平淡地说了一句:
“小子,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这点火候,想破我的‘界’?还早了一百年。”老人顿了顿,补充道,“况且,玩火尿炕,夜里莫要哭。”
他听不懂“道”和“魔”,但“玩火尿炕”听懂了,下意识地夹紧了腿。当晚,他果然没敢多喝水。
三岁生辰那天——其实他并不知道具体是哪天,只是老人某日从山里回来,罕见地没有带草药或猎物,而是捡了一根通体黝黑、笔直坚韧、却毫不起眼的树枝回来。树枝比当时的他高出小半个头,表面有些天然形成的、黯淡的纹路。
老人将树枝递给他,说:“拿着。今日起,它是你的了。平时可拄着走山路,遇着野狗土狼,也能抵挡两下。若遇着别的……”老人看了他一眼,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就握紧它,什么都别想,用你吃奶的力气,朝对方最要紧的地方捅过去。”
他接过树枝。入手微沉,木质坚硬,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他欢喜地挥舞了两下,虎虎生风,觉得自己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它有名字吗?”他仰头问老人。
老人想了想,摇头:“一根柴火棍子,要什么名字。你若喜欢,自己取一个。”
他盯着那根黑黢黢的棍子看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名字,最后只好作罢,就叫它“黑棍子”。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当拐杖,当玩具,当赶鸡撵狗的“兵器”。说也奇怪,自从有了这根黑棍子,他走路稳当了不少,爬山也没那么容易摔跤了。有次一只饿急了的野狗红着眼睛扑向他,他吓得下意识闭眼,胡乱将黑棍子往前一捅,竟然结结实实捅在野狗鼻子上,疼得那野狗“嗷”一声惨叫,夹着尾巴跑了。他愣了半天,看着手里安然无恙的黑棍子,心里对这“生日礼物”更喜爱了。
四岁之后,老人进山,有时会带上他。
不是去采药,也不是去打猎。老人会带着他,专门往那些山林最深处、光线最晦暗、气息最阴冷潮湿、连鸟兽踪迹都稀少的地方钻。老人走得很慢,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起初,他只是觉得新奇,紧紧跟在老人身后,小手拽着老人的破衣角,大眼睛骨碌碌乱转,看着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老树、缠绕的藤蔓、和地上厚厚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落叶。黑棍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既是支撑,也是安慰。
直到有一次,在一片终年不见阳光的幽深谷地,老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也跟着停下,好奇地张望。谷地里弥漫着灰白色的、带着腥味的雾气,能见度很低。周围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没有。
“听着。”老人忽然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左前,十步,枯树后。”
他竖起耳朵,紧张地倾听。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他什么也听不见。
但老人已经动了。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抬起那枯瘦的右手,对着左前方雾气中、一棵半枯朽的老树方向,虚空一抓,然后,手腕一拧,一甩!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吱——!”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痛苦和怨毒的嘶叫,猛地从枯树后炸响!伴随着重物倒地和枝叶剧烈摩擦的声响。
灰白的雾气被搅动,翻滚着散开些许。他瞪大眼睛,看到枯树后的阴影里,一个东西倒在地上,正在剧烈抽搐。
那东西有着类似人的轮廓,但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死鱼般的光泽。它四肢扭曲,手指脚趾生着乌黑尖锐的长指甲。脸上没有鼻子,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发黄的利齿。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很大,眼白居多,瞳孔却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和老人的方向,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饥饿。
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扑面而来。
是“罂”!虽然老人从未明确告诉过他这个名字,但那一刻,这两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