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池死也想不到,这些禁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自得了沈珂那边的消息,要把贩卖摄魂草的链条在锦都暗中建起来,便一直在筹划。人脉,金银,贩卖的手段……全都算的一清二楚,定在今日晚上送出去第一批混了摄魂草的货——是一批熏了淡淡香气的夏装衣料,明日这批料子就会在店内售卖,大批地进入官员权贵们的后宅。

张池以往都是借着翻修宫殿的名目负责看着一些后宫的事情,联络控制几个小太监——他至今觉得这是大材小用。陛下至今未选秀,后宫除了个眼瞎的长公主,其他的一点价值都没有。想到长公主他又想起那个叫阿生的小太监,对长公主倒是忠心,霍云鸾身边一点小动作就能拿捏住他,让他不敢妄动。

……也就那么点本事。张池嗤笑一声。

现下是深夜,他如今在城中一处隐秘的荒园里,光线昏暗,身旁人来来回回,无声却迅速的处理衣料,装箱搬上马车。这么个大差事是他还不容易在沈珂那里求来的,就指着这个露脸,又怎能不尽心竭力。整条线他都是亲自盯着的,务必不出一点差错。

他突然觉得喉咙里有些痒,开口要吩咐人倒杯茶水来,一张嘴,骤然吐出一口血来。

他耳边突然嗡鸣的厉害。这段时间张池察觉到自己身体不舒服,气虚多汗,但请了大夫都说没事,他自己也觉得是操劳过度。可如今张池愣愣看着青石砖上暗色的血迹,心中陡然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没等他细想,就听到周围突然乱了起来,好像是有人在叫,还有些别的什么声音,乱成一团。眼前模模糊糊的,有人影在跑动,火光也扭曲了起来。张池看不清也听不清,刚想呵斥一句让他们别这么吵,引来巡防的官兵怎么办,脖颈上就横上一抹凉意。

张池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等他终于缓过那股劲,抬起眼,就看到夏侯泽的脸。

以及四周整整齐齐的禁军。

同样的场景还发生在锦都城中其他几处隐秘的地方,都是张池提前布置好的摄魂草贩卖窝点,全部让禁军一锅端了。与此同时,所有近期与张池有过来往的官员全被人踹开了府门,黑甲的士兵毫不留情地破门而入,将人从睡梦中拖起来,绑好直接押走,徒留后面的家眷惶惶不安哭天抢地。

嘈杂声惊醒了深夜的锦都,齐整有力的脚步声与兵戈相接的冰冷摩擦,夹杂着哭号与求饶在街道上掠过,远远望去火光似乎染红了夜晚的天空。两旁大门紧闭,无人敢直面黑甲的修罗。放了快一个月的大鱼今夜终于入网,连同被拔起的,交缠在锦都地下的暗线,今夜第一次露出它狰狞的一角。

张池一事,震惊朝野。

这可能是自霍云平登基以来出过的牵连最广的案子,光是被怀疑有联系的官员就有三十人之多,一夜之间全进了天牢。主犯张池人赃俱获,罪名是以权谋私,贩卖摄魂草,而摄魂草产自西域,说不定还有勾结西戎的嫌疑。

朝野惶惶的同时,也有官员上书对夏侯泽一味抓人的不满。御史台闻风而动,加上寒门世家的矛盾等等,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

据说告假养病,在锦都里玩了好些天的钟相,十分巧的就在张池被抓的次日回了朝堂,和霍云平一唱一和,生生把那些声音压了下去。后续诸事陛下越过三司仍交给夏侯泽查办,钟渐坐镇中书省,态度明确之下,一些朝臣也不敢妄动。

张池贩卖摄魂草的往来,背后的交易链条等种种阴私汇入朝廷中枢,过了陛下等几位重臣的眼,再公之于众,看得人触目惊心。那些起初还在为被抓的一些官员求情的折子到如今已经越来越少。

钟渐在张池事发后就向辅国公夫妇告辞,整理东西带钟泠回了钟府。他走的时候慕清寂给他装了很多游历中得来的奇巧宝贝,一边收拾一边随口道:“行云宗前些日子传信回来,韩画回宗后染了风寒,暂时不能来锦都了。你若急问他,我这几日就回宗一趟。”

“不急。”钟渐坐在廊下喝药,漆黑药汁入口,他眼也不带眨的一饮而尽,“张池的事还有的忙,且让韩小公子安心养病罢。”

他指指慕清寂手里的小灯盏——那是他那日第一次来慕清寂房里,忍不住看了很多眼的:“你这琉璃盏也是要送我的?”

“不送你,难道是拿出来叫你眼馋的?”慕清寂低头在箱子里寻摸了个合适的地方,弯腰给他塞进去。他袖子挽着,头发也高高束了起来,在一堆箱子里穿梭,钟渐眯眼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你灯都送了,灯里那发光的‘夜流华’,也送我一袋呗。”

“……”慕清寂气笑了,“你来一趟,我还要赔上半个听澜院。你多来几次,我干脆收拾东西,全搬到你钟府得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锦囊,打开口是细沙一样雪白的“夜流华”。这在南疆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让他随手塞进了钟渐的箱子,看起来是早有准备。

钟渐捧着茶杯,杯中白雾升腾,缭绕开来,模糊丞相幽然安静的目光,只能隐约间瞧见他唇边笑意隐隐,那一瞬他是神仙沾染红尘,或他本是凡人。

慕清寂转头看他,心上像牵了根线似的,轻轻浅浅,却又绵绵长长。

他突然丢下手中的东西,几步来到钟渐面前,微微弯下腰,伸出手。

——轻轻抹去了钟渐嘴角些微的药渍。

钟渐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你若有难处,便来找我。”慕清寂保持着这个微微弯腰的姿势,轻声道,“更阑,我时常这样看着你,只恨过往那许多年,我竟不在你身边。”

“八方阁是行云宗产业,不是明面上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哪怕陛下。”慕清寂垂着眼,“我已和管事吩咐过,见你如见我。”

钟渐安静地看着他,眼中是素有的温和,可又那么难过。

他轻轻抬手,最后摘去了慕清寂发间一片银杏叶。

浅绿色,像当年他攀折的那枝新柳。

“好。”

他最后阖上眼,小声道。

钟渐走出慕府的时候,又成了高居庙堂的大景丞相,帝师之尊。

他并没有在钟府住上几日,就因张池的案子几乎宿在了中书省。张池之事牵连甚广,惟有钟相有资格压得住阵的同时有能力兼顾各方,尹半云从旁协助,这几日在北宸殿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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