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微光还在发散,班棘脑子里蹦出一个俗念。

银子。

第二个念头更是露骨。

发财了。

第三个总算比较务实。

先挖出来,看看成色。

终于,她从土里抠出一方玉印。

她这辈子只见过县太爷的官印,还是跪在堂下,遥遥望了一眼。

眼前这方印,比县衙官印要大上一圈,沉坠坠地压在掌心,触手生温。

只是颜色古怪,像有丝缕黑气沁入玉髓,缠在纹路之间,难以消散。

印钮上盘着一条龙,龙首低垂,龙目半阖,鳞爪分明,雕工甚是精妙。

印面有泥,她扯着袖口草草擦去,看到了底下蜿蜒的篆字。

颠来倒去研究半晌,终究不认识古篆,只得作罢。

“什么稀奇玩意儿。”她掂了掂分量,心中一算,“估摸着能换几两银子。”

将玉印往怀中一揣,她便继续在土里踅摸铲子。

虽然此刻浑身酸痛、脑子混沌、腹中空空、脚底渗血,但铲子绝对丢不得。

云霞由红转蓝,落日敛尽了余晖。

天地四合,晦暗将临之际,她终于触到了铲子的一角。

那麻绳怎的如此牢靠?

靠着它的连接,铲子竟还和包袱系在一起,一同躺在半丈深的壕沟里。

班棘鼻尖一酸,险些逼出两行热泪。

她就近找来枯枝、断木和长杆,费力探勾,却总够不着底下的包袱。

无奈之下,她只好拖来一根树干,横架在壕沟两侧的坚地上,双脚勾紧,整个人倒悬而下,探身取物。

那树干足有双手合围那么粗,承担她的分量绰绰有余。

她攥住包袱,一把抓起搭在脖子上,正要借力翻回地面,怀中玉印却趁机滑出领口,砸在沟底。

又是一阵微光。

她下意识伸手去捞,可终究慢了一些。

那微光逐渐变强,万千人声齐聚而出,不由分说地灌进她的耳朵。

起先还很杂乱,逐渐凝成了声浪。

啼哭咒骂、哀嚎残喘、冤魂泣诉。

天下苍生,层层叠叠,浩浩汤汤。

她两眼一翻,便觉双脚脱力,连包袱带铲摔进了壕沟里。

后枕磕在顽石上,咚的一声,剧痛穿脑。

漫天声浪竟也就此消弭。

班棘神魂归位,脑海中却如千万铁骑奔腾而过,寸草不生,满是扬尘。

她僵卧沟底,眨巴眨巴眼,望着头顶沉沉的夜幕。

心想:我是谁来着?

想不起来。

又想:这是哪儿?

也想不起来。

家住何方?不知道。

来这儿干嘛?不知道。

倒也奇怪,她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班是哪个班?班师回朝的班。棘是哪个棘?荆棘丛生的棘。

可这名字是何人所起,父母如今何在,生得容颜怎样……

统统记不清了。

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她低头打量自己。

一身粗布衣裳,袖子扯成丝缕,膝上两块补丁,脚上一双草鞋。

摊开掌心,除了关节处的厚茧,就只剩虎口的一道旧疤。

如此狼狈,怎么都不会是个体面人。

她捡起玉印和铁铲,细细端详。

玉印规制森严,必是官家的东西,十有八九来自皇家,也许就是玉玺。

铲子是自己朝夕相伴的伙伴,这她十分笃定。

可再一细看,她却又犯了糊涂。

铲头先前明明是弯弧,怎么这会儿变直了呢?

不光变直,铲刃还比原来宽出一寸,厚了半厘,轻重合度,握着趁手至极。

心念一动,她暗忖道:“要是能变成鹤嘴锄就好了。”

铲子应声而变。

她心头一惊,猛地将锄掷在地上。

铁器触地,流光隐去,又回归铁铲的原貌。

怔了半晌,她小心翼翼拾起铁铲,心念又动:“变个锤子?”

铲子变成了锤子。

“变个斧头?”

铁刃流转,斧形立现。

反复试了七八回,随心变化,无有不应。

班棘郁气散尽,顿时生出雀跃。

她收了心念,令铁器恢复原貌,捧着铁铲真心夸赞:“你可真是个宝贝。”

可欢喜不过片刻,疑虑又生。

方才那铲形变之时,不知为何,她脑海中闪过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化锄时,是万民开渠引水、垦荒拓土的景象。

化锯时,是匠人们构屋筑舍、修葺土木的姿态。

化夯时,则是士卒和百姓们共筑城墙、固守山河的情形。

她一身褴褛,怎么看都是个终日只求果腹的流民。

可一介流民,怎么会手握神铲和玉玺两大至宝?

一介流民,又怎么会通晓土木营建、山河修缮之术?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班棘挺身而立,将玉玺举过头顶。

“朕,乃是落难的女帝!”

身份已然明确,她却没有流连荣耀,很快压下了心头的激荡。

她将玉玺、神铲和包袱尽数归拢,系在腰间,手脚并用地攀援壕沟而出。

土壁坚实可依,再加身形矫健,不多时人便回到了地面。

她先是瘫坐在地喘息着,待心神稍定,才借着一点月光去环视四周。

这一环视,倒叫她浑身僵冷,肝胆俱沉。

她的巍巍都城,她的万里疆土,她的亿万子民。

怎么全都变成了这副样子?

一阵绞痛从胸口蔓延开来。

身为女帝,眼看山河倾覆、苍生流离,她理应做些什么。

振臂高呼,昭告万民,安定人心。

调兵遣将,开仓赈饥,重建家园。

……

腹中一声哀鸣。

她捂着肚子,面露难色,只好暂且压下胸中丘壑,在废墟中摸索起来。

天佑女帝。

没走多远,她便从碎石下扒出一只完好的陶罐。

罐中居然有半罐干粮,大概是哪个食铺的存货。

她如获至宝,胡乱蹭去罐口的赃物,正准备往嘴里送,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低响。

循声望去,只见七八步外的断墙根下,蜷着一团灰黑的人影。

夜色浓稠,看不清眉眼。

只见那人双手捧着什么,正埋头狼吞虎咽,噎得直抻脖子,偏偏还舍不得停口。

班棘抱紧陶罐,走了过去。

先前的跛痛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此刻她步履沉稳,腰板挺直,下颌微抬,无形中生出些帝王端仪。

“咳。”

她在两步之外立定,轻咳一声示意。

墙根人影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在黑黢黢的夜色里亮得惊人。

借着月光,班棘终于看清这人。

身形瘦小干瘪,约摸十五六岁,也可能更小,饿脱相的人难辨岁数。

再看,她才发觉,那人方才仓促吞咽的,竟是一块土坷垃。

她的子民在吃土。

她的子民竟沦落到食土充饥的地步。

班棘触目惊心,万般酸涩涌上心头,径直在那人身边坐下,痛哭起来。

那人见状莫名其妙,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将土块递到她嘴边,默然不语。

班棘的热泪砸在土块上,土块在那人手中消融成泥。

“你干嘛?”班棘问。

“你吃吧。”那人答。

是少年人的嗓音,又干又哑,偏偏语气很活泛,“哭什么?土疙瘩遍地都是,我再捡一块就是。”

班棘板起脸,抬手将那土块拍到地上。

“朕乃当朝女帝,怎么会跟子民抢食?”

说罢,她将怀中陶罐送到少年面前。

“拿着。吃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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