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之后天还没完全黑透,但窗外的颜色已经从那层橘红色慢慢沉成了灰蓝色。阿强最先发现了今晚的天不太一样——他在阳台上收收音机天线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探进半个身子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外面星星好多。”

走廊里没人立刻回应他。方远在擦他那把铁锹,刘能在本子上重新核算修订后的物资配额,王胖子和芳姐在厨房里清洗灶台。但阿强那句“星星好多”像一粒小石子扔进水面,虽然没有立刻炸开,但波纹还是慢慢扩散出去了。

过了几分钟,周山从三楼走上来了。他路过四楼走廊的时候朝阿强问了一句:“星星有多多?”

“特别多。天特别清,东边那排楼顶上有一片全亮的。”

周山走到阳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然后偏过头冲走廊里说:“那上屋顶去看看?”他的语气像是在问所有人,但又没有很大声。

刘能从本子上抬起头。“屋顶?”

“六楼楼顶。那扇铁门我下午看过了,锁锈了但能推开。”

阿强第一个站起来了:“走啊!看看去!”他把收音机天线收好了放在阳台上,转身就往楼梯口走。方远放下铁锹站起来跟了上去,王胖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芳姐把锅盖扣上锅沿,马东从次卧门口探出头看了两眼,刘能合上本子夹在胳肢窝里,老张和姓刘的姓伍的也从各自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周山走在最前面,伸手推了一下六楼尽头那扇铁皮门——门轴的铁锈在推动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然后门开了,外面的天光和凉风同时灌了进来。

十二个人陆陆续续地从那扇铁门钻出去,踩上了楼顶的水泥地面。楼顶不大,比一间教室大不了多少,四周有半人高的水泥护栏。地面是粗糙的水泥面,边缘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和碎石子。傍晚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凉的,带着远处草木的气味和城市废墟深处那种干燥的尘土味。天顶的颜色正在从灰蓝往深蓝过渡,头顶上那层淡紫色的薄云正在慢慢散开,露出底下密密的星点。

阿强第一个走到护栏边上,两只手撑在水泥台面上,仰头看了一会儿。“……这比以前在网吧门口看到的多多了。”

“以前城里光污染,看不到几颗。”王胖子走到他旁边站定,也仰着头。

“那现在呢?现在能看到多少?”

王胖子没有回答数字。他只是继续仰头看着,风把他脑袋上那几根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刘能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楼顶,夜。空气好。天空清晰。”他写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群,没有急着写下文。

马东蹲在护栏的阴影里,怀里抱着那包新拆的代餐粉——打开过的,里面还剩大半袋,他时不时捏一小撮倒进嘴里嚼着,目光也在看着天。方远靠着墙站着,搪瓷缸子放在脚边,两手插在口袋里,仰着的脸被天光映成暗蓝色。老张和姓刘的姓伍的各自靠在墙角,没有出声。周山站在护栏的另一侧,双手放在台面上,背微微弯着,侧脸在暮色里被勾出一道浅灰色的轮廓线。

阿强在护栏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唱歌。

他唱的是军歌。调子是一首老歌的调子,但词他记不全,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开始岔了音,从本来的旋律滑到另一首完全不相关的歌的调子上去了,滑了半句又拽回来,拽回来又滑出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屋顶上清清楚楚地飘着,带着一丝跑调之后的犹豫和理直气壮。

王胖子在旁边听着,笑着从嗓子里哼了几声,低低地跟着阿强的调子补了几个音,补的位置不太准,但跟着了。刘能坐在地上用脚打着拍子——先是用脚尖点地面,然后改成了整只脚掌抬起来再放下去,节奏跟着阿强那个飘忽不定的旋律走了一段又自己乱了,但他没有停。

马东蹲在阴影里嚼着代餐粉,听了一会儿,偏过头朝阿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说“别唱了”,也没有站起来走开。他只是把视线从阿强身上收回来,继续看着天顶的星星,嚼代餐粉的频率慢了一些,像在配合那个跑调的旋律把咀嚼节奏放缓了半拍。

阿强的歌在第二段副歌唱完之后自己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不但跑调了而且忘了词。他靠着护栏吐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周围——王胖子在哼歌的后半段,刘能还在用脚打拍子,方远靠在墙上闭着眼,马东蹲在阴影里嚼着代餐粉,老张和姓刘的姓伍的各自靠墙仰头。他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远处楼群顶上那片深蓝色的天。

“你们说,”阿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外面还有活人吗?就那种——那种真正活着的人。不是那种躲在楼里不敢出来的,是还在走、还在找路的。”

楼顶上安静了几秒。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墙角一小片碎纸卷起来翻了一圈又放下。

刘能先回答了:“刚才收音机里还有信号。城北那个信号还在播。”

“那也可能是机器自己放的。”阿强说。

“机器不是人放的?总有人开了开关。”刘能推了推眼镜。

阿强想了想,没有反驳。

李默是最后一个上来的。他到的时候阿强那首歌已经唱完了一阵了。他推开铁门的时候看到十二个人在楼顶上三三两两地散着,有人靠墙蹲着有人站着有人坐着。他找到自己平时习惯待的位置——护栏东侧那段靠角落的台面——走过去坐了下来。陈默已经在那里了,坐在护栏的水泥台面上,背靠着墙,膝盖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李默在台面上坐下来的动作很轻,他坐下之后把手撑在身后的水泥面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远处楼群的暗色轮廓上。星星在东边的天顶上亮成一片,从楼群的缝隙之间漏出来,密密麻麻的,像夜风把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洒了一把在深蓝色的幕布上。

“外面还有人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偏头看着远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陈默坐在半米之外,侧脸在天光里看不清表情,但他坐姿没动。

“有。”陈默说。

李默看着远处那排暗色的楼群。“你确定?”

“你现在不就活着。”

李默没接上话。

楼顶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的半米空隙里穿过去,凉的,带着远处草木和灰尘的气息。李默坐在护栏上,两只手撑着身后的水泥台面,手指在粗糙的表面上慢慢蹭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那半米的空隙在他和陈默之间横着,宽度不算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楼顶上显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那句话,我接不上。”

“接不上就不接。”

“但你说了那句话我总得回点什么。”

“不用回。”陈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天光把他的侧脸勾成一道暗色的轮廓,只有眼睛那里有一点微微的反光。“你问了,我答了。”

李默坐在那半米之外,手指在水泥台面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那我下回换个问法。”

“换什么?”

“换一个你能接得上的。”

陈默没有回答。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远处的天边,但李默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暗光里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楼顶的其他人还在各自的位置上。阿强靠在护栏上开始唱第二首歌,这次是一首新歌,调子比上一首准了一些,但词还是不太全。王胖子低声跟着哼,刘能用脚尖点着地面打拍子,节奏比刚才稳了一点。马东蹲在阴影里嚼代餐粉的动作已经完全慢下来了,他听完了阿强那首新歌的前两句之后把代餐粉的袋口卷紧封好,放在膝盖上。

方远靠着墙闭着眼,搪瓷缸子放在脚边,天光映在他合拢的睫毛上。老张和姓刘的姓伍的靠在墙角,周山站在护栏东侧,背靠着台面,目光落在远处那排楼群上方亮起来的第一颗星上。芳姐坐在离铁门不远的地面上,正把一头长发重新编了一遍,手指在发丝间穿梭着,动作很慢。

“默哥。”

“嗯。”

“你说城北那个信号,是真的还是假的?”

“有可能是真的。”陈默的声音从半米之外传过来,不高不低,“也可能是录音。”

“那你觉得要不要去看看?”

“等确认了再说。”

“怎么确认?”

“看信号有没有变化。要是内容一直不变,就是录音。要是中间有人喊别的,就是活人。”陈默停了一下,“阿强在守着收音机。他会听到。”

李默坐在台面上,手指在水泥边沿上慢慢划了一道印子。“那要是录音呢?”

“录音就不去。省体力。”

“那要是一直是录音——那一直在播这个信号的人,会不会也在等?”

陈默没有回答。他坐在半米之外,脸朝着东边的天。远处楼群的轮廓正在被更深一层的夜色吞进去,只剩下几扇窗户的暗色方块还辨认得出。风又吹过来了一次,把墙角那堆碎纸卷起来翻了一圈又放下了。

“默哥。”

“嗯。”

“你刚才说我现在还活着——这句话我现在能接上了。”

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天光在他侧脸上勾勒的轮廓比刚才清晰了半度。

“你接了。”

“我接了。我说——你也是。”

陈默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远处的楼群。夜风从两个人之间那半米空隙里穿过去,把水泥台面上落的一层细灰吹散了一些,在暗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嗯。”他应了一声。

李默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放进了口袋里。他的口袋里那截铅笔头还在——被胶带补过的兜底托着它,在布料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隔着布料摸了一下铅笔头的轮廓,然后把手指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楼顶上十二个人各自保持着各自的姿势,没有人急着下去。夜风继续从东边的楼缝里灌过来,带着远处草木和尘土的气息,吹过水泥护栏的边缘和墙角那堆碎纸,吹过阿强的衣角和刘能摊开的本子的页脚。

天上那些星星在深蓝色的幕布上亮着,排成一片又一片不规则的图形,从头顶一直铺到远处楼群边缘被夜色吞没的地方。阿强的歌已经停了,换成王胖子在哼另一首更慢的调子。刘能合上了本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敲着拍子。

马东把代餐粉的袋子拧紧收进口袋里,靠着墙看着天。方远睁开了眼,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周山还站在护栏东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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