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滚出来……”

屋外的士兵还在大声怒斥嚷嚷着,但很快,那上锁的木屋被人从内向外打开。

一道拉长的影子投映在地上,一步步走了出来,直到一道玄色云袍现于人前。

走出来的人不是他们所以为的女郎,其中一个士兵怒喝一声,“你是谁?”

“屋里还有没有……呃……”

声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抬手捂紧了自己的喉咙,怒骂声止于喉间。

他还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字,只能“呃呃”地发出些空洞的漏风声。

月光惨淡地铺散在的树林中,照在屋外横死的两具死尸血淋淋的脸上,森寒而阴冷。

他惊悚地举起手,哆嗦地指向那个缓缓放下长剑的少年。

但很快,他再也没了开口的机会。

他从马上直直坠落下来,再没了声息。

受惊的马匹长长嘶鸣一声,扬蹄胡乱踢着前肢,惊得乱石飞灰四起。

踢得那具尸体仰面朝天,他面上几无异样,唯有脖颈处,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丝,贯穿整个颈部,一剑割喉。

“你是什么人?!”另一个士兵惊恐至极,紧急驾起缰绳。

少年神情自若,旋即一手提剑,完全没给那个人一点反应的时间,银月下的剑光一闪,这块空地上,再多出一具亡尸。

在尸体倒下的瞬间,躲在门后的樊逢意透过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同样也被那柄长剑吓得连连后退。

少年微微侧首,疏淡的沉静眉眼稍扬,对上小女郎稍显心虚的躲闪眼神。

樊逢意眼神飘忽,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往旁边瞅了瞅。

她刚刚……的确是想趁机逃走……

但看现在这个情况,逃跑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她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少年会这么厉害。

樊逢意有些气馁,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来,至少他现在看样子不像要杀她……

而且从他方才的身手来看,他若想对她动手,也不过是随便动动手指的事,何必这么麻烦。

若要下手,没有必要留她到现在。

但……她所能确定的,也仅仅只是此时此刻。

“你从京城来?”

方云麓用剑尖挑了挑地上的两具尸体,似随口问道。

樊逢意紧张极了,但也知晓自己瞒不住,几经犹豫,最终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一块素色方布从尸体上滚落下来,一枚带着绣字的肩布被剑尖轻盈挑下,方云麓敛眸,看清上面的字样后,他似嘲非嘲地扯了扯唇角。

剑锋一转,发亮的寒芒如同银蛇一般,长剑铮铮,锋芒从半空横劈而过,一剑劈斩,将布料从中间撕裂成两半。

残缺的布料缓缓飘落下来,少年垂下的清眉,反射着剑身上烨烨流光。

他凉薄的余光触及那门前的樊逢意,淡漠的眸光如夜微凉。

樊逢意不大敢看他,看了他一眼就赶紧匆匆低下脑袋,护着怀里的东西。

“……胆太小。”

方云麓凉凉开口。

樊逢意心里直嘟囔,站着说话不腰疼。

死字当头,谁不怕死……

何况还是面对你……

方云麓踢开了挡在跟前的尸体,剑身从地上的沙砾划过,撇净剑刃上的血色,他缓缓走向樊逢意。

随着他的缓缓靠近走动,影子越拉越长,身前投来一道覆盖她的修长身影,樊逢意迟钝地仰起头。

她看到那饮过血的剑尖,裹着素白皎洁的银辉,仿佛莹散着萤光,可随即,她又注意到那四具没了声息的尸体。

转眼间,目光转了回来,这一次,她只觉那道剑身落在她眼里,唯有刺痛双眼的寒芒。

她的心尖一颤,想后退,但她强行止住了这个念头。

“怕?”

少年神色平静。

夜风太凉,尤其是现在,不知为何,风未停过,吹得她遍体发寒。

尤其还贴着渗血的衣缝里钻,湿黏又冰寒,深入发肤之间,寒意刺骨,伤口被刺激得又隐隐刺痛起来。

樊逢意拢了拢身上的衣裙,攥紧裙角,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低讷,“求你……别杀我。”

少年止住脚步。

“我说过,”他迎着冷风抬眉,清冷散漫,“不杀你。”

“还是说,你想?”

他歪歪头,“我可以成全你。”

他虚握着剑柄。

樊逢意下意识摇头,连连后退,摆着手认真道,“我不想,一点也不想。”

方云麓轻哂。

樊逢意迟疑地抬头反复看了看他,随即还是艰难地走进屋里。

她蹒跚地走进去。

又踉踉跄跄地捧着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走了出来。

少年似不解,轻轻敲了敲剑鞘。

“这……这些……”

“……你们这一行……”樊逢意还是觉得不保险,决定继续用钱财保命。

“应该就是要这些的吧?”她斟酌一番,“我不反抗,这些……你都拿走吧。”

这一行……

?

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方云麓冷笑一声。

林间的鸟雀扑扇着羽翼,从一处枝头眨眼越至另一处,树影微微晃动。

他撩起细长浓密的鸦睫,淡漠的眸光掠过她身上,轻轻浅浅,沐浴夜色清辉,似湖中不可触碰的银月盘,清亮但薄冷。

一片飞羽轻轻落下,被夜风托住,划过死寂的夜。

樊逢意被唬住了。

她见到他嘲谑的冷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站在原地,无措地捧着首饰。

“我们这一行?”他复又低低重复了一次,“杀人放火?”

他笑了,眼尾稍弯。

樊逢意没想到他会笑。

但她宁愿他别笑。

现在笑起来,总觉得怪怪的,他好像在嘲笑她。

“那你知道……”

少年斜睨她,“真正做这一行的人会做什么么?”

樊逢意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

“不止是要财物,”少年眼神平淡,视线落在她这张脸上,“还会欺负你。”

樊逢意吓了一跳。

“比如,把你绑在树上,”方云麓没觉得吓唬一个人有多可恶,他懒懒收起剑,嗓音淡然,在这片空旷的平地里,带上缥缈的的悠然。

“不给吃喝,饿到你……”

樊逢意没想到会这般恶毒,在他还没说完之前,就赶紧开口阻止他,“不要。”

方云麓轻讽道:“所以,我若是那种人……”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你现在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儿了。”

不……不是吗?

樊逢意的眼神懵懂而迷茫,方云麓看多了也嫌烦。

他索性不再看。

“可是他们两人……”

她抿了抿唇,小声开口。

她指的正是那两位屋中的原主人。

“这里,”方云麓出声打断她,“没有无辜之人。”

他不再理会她,转身径直走进了木屋。

什么意思……

是说那两个人……

该死吗?

樊逢意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想跟上去,但反应过来后,她停了下来,拍了拍脑袋,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离开机会。

既然他都直说了不想杀她,她现在勉强还算安全。

经过方才短暂的休息,虽然腿还酸痛,可无论如何,总归都要赶路的。留得越久,也就越容易招致麻烦变故,她也该继续赶路了。

她该走了。

否则那些人可能还会再追上来。

屋内,烛火摇晃不定,光亮明明暗暗,时隐时现,屋外隐约的哀嚎的呜呜风声,卷动飘零的树叶,扬起风沙尘灰。

方云麓静静坐在椅上,手心里赫然横卧着一枚玉坠。

他对此并不感兴趣,只粗略检查一眼就就将其安置在桌面上。

回想起方才搜到的那块布料上绣的字样,眼底仿佛幽潭般泛起冷意。

平阳王。

四下无人,夜色悄静,方云麓阖眸休憩。

他的五感因为自幼的经历,远比常人要敏锐许多,尤其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情况下。

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无论多么细微的动静他几乎都能听到。

屋外树上的一只鸟,不停地哀哀出声。

再比如……

那人逃走时,衣裙辗转刮起的风。

她是京城出逃的女郎。

身负秘宝。

她脆弱如玉瓷,她胆小如鼠兔。

那双不安的泪眼,水光泠泠。这样的人,在乱世中难以存活。

“咔嚓……”

方云麓陡然睁开眼。

此时,从外面探进来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张望。

见方云麓没走后,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你没走……”

面对少年的眼神直视,樊逢意不大好意思,她小心地避开他过于清冷的目光,低声嚅嗫道,“我刚刚走得急,忘了把这些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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