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姜栩洗漱完,正巧碰上陆尽惟在衣帽间,还没换衣服。
她拿起礼盒,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上次把你外套扣子弄坏了,看你西装都是定制的,怕你不习惯其他牌子的西装,所以买了其他的……你要不要试试?”
陆尽惟正在解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动作顿住:“试什么?”
“领带。”姜她把礼盒打开,取出那条银灰色的领带,“我买的时候也不知道你系起来什么效果。”
陆尽惟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她的表情认真,仔细看还带着一丝紧张。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走了两步,站定在她面前。
姜栩捏着领带,看出他的意思。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她本能地踮了一下脚,又觉得这个姿势别扭而难以维持,抬头说:“你低一点。”
陆尽惟微微低头。
她把领带绕过他的后颈,两手各执一端。她其实不太会打领带,大学时给姜少淳打过一次,手法早就生疏了。现在给他打领带,全靠模糊的记忆力。
银灰色的绸面在指间很滑,她试了一次,歪了,拆开再试,又紧了。
陆尽惟始终没动。
她的手指在他喉结下方翻来覆去地调整,动作越来越慢。
“好了没?”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淡,听不出情绪。
“快了。”她咬牙,试图挽回局面,“好几年没打过了。”
越急越乱,她最后打出来的结歪向一边,手上动作僵硬着,下意识抬头看向陆尽惟。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目光平视前方,下颌微收,喉结在她指节上方轻轻滚了一下。
姜栩手指还搭在那条歪着的领带上,指腹贴着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手臂感受到他胸腔起伏的幅度——平稳,克制。
陆尽惟缓缓垂眸看她,眼睛像一面深潭,映出一张不知所措的脸。
他没有推开她,抬起右手,捏住了她正打算收回的手腕。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随意,像捏住一枚棋子。
姜栩更僵了。
“会打吗?”
“……不太会。”
“那怎么还买领带?”
他的话没有丝毫质问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揣度。
她张了张嘴,没给出答案。
陆尽惟松开她的手腕,从容地把那根歪了的领带从脖子上解下来,然后交到她手上。
沉默片刻,他平静出声:“我教你一次。”
姜栩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她手中抽走领带,重新绕过自己的后颈。然后捏住她的双手,把手指放到领带的两端。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温热干燥,修长的指尖带动她的指节,缓慢从容,游刃有余。先是右端压左端,绕一圈,再从下往上翻,最后从预留的三角空隙中穿过去,再拉紧。
每一步缓慢清晰,足够她清楚具体地看清每一个细节。
莫名地,姜栩脸上烫起来,从耳廓一路蔓延到颈侧。她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方落下一小片扇形阴影,看着方正的领结,轻轻舒了口气:“可以了……”
陆尽惟没有停,将领带结推到喉结下方,整了整领座,银灰色的领带服帖地嵌入衬衫领口的三角区,笔直,端正,一丝不苟。
“记住了吗?”他问。
姜栩点头如捣蒜。
“那你自己再做一遍。”
他把领带重新解开,递还给她。
姜栩悄悄吐了口气,感觉自己正在进行某项考核。她踮起脚,将绸面绕过他的后颈。交叉,绕圈,翻上去,穿下来,拉紧。
打完最后一手,她松了口气,抬眼想看他。
嘴唇擦过了什么。
柔软,微凉,瞬息的触感。
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退开,陆尽惟先一步低下头来。
吻住她。
没有预兆,没有犹豫。
像在做一件早就决定要做的事,只是在等一个合理的瞬间。
吻不长不短,姜栩却没来得及去分辨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吻毕,陆尽惟退开一点距离,整了整被攥皱的领带,声音低哑:“领带要打好了再松手。”
姜栩平复好气息,耳朵发烧。
鉴于他太过淡定,像是两人这样的行为稀疏平常,所以她也觉得自己不能露出一丝慌乱,要显得平静。
“行,”说完,转身几步拿出另一个盒子,递给他,“感觉这对袖扣和领带比较搭,就一起买了。”
沉默了几秒,陆尽惟才接下:“谢谢。”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
“刚刚,可以接受吗?”他忽然问。
耳朵刚降下去的温又渐渐升起,姜栩咬了咬下唇。
最终,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陆尽惟看见了。灯光为他的眼眸中覆上一层若隐若现的水波,极尽温柔。
“那下次,再帮我打领带吧。”
说完,他拿睡衣进了浴室。
姜栩还站在原地,手摁在心口,胸腔里的心脏异常活跃地跳动。她有些说不清此时的感受,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这个吻而心跳加速,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在脑海里浮现起了不该想起的人。
她攥着那条已经被揉皱的银灰色领带,走进衣帽间,整理好。
坐回床边时,拿起手机刷了两下,什么也没看进去。屏幕上的字像浮在水面上的泡沫,飘荡着不知该去哪里。
她心不在焉地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身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身朝向窗户那一侧。
眼睛闭上了,但脑子没闭上。
她忽然想起了君绵的话:向前看,陆尽惟就只是陆尽惟。
以前周君绵还说:她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因为两个人相像,她才会如此痛快地决定结婚,才会投入一些不必要的感情。
她否认不了。因为这是事实。
那接受亲吻……是出于接受事实,还是借人怀念?
她睁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自我催眠:我只是在习惯这段婚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他不是祝弈。
陆尽惟出来时,姜栩已经躺在了床上,他走进衣帽间,看到刚刚还有些发皱的领带,带着浅浅的折痕,就这么被她规矩地整理在了领带格。
视线一偏,再落到袖扣上。
银色的袖扣躺在黑色的绒布上,线条简洁,光泽内敛。和她挑领带的审美一样,不张扬,但简单耐看。
他忽然想起她踮脚时的样子。
明明够不着,偏要倔强地再垫高一点,失败后又理所当然地让他“低一点”。
平常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人的眼睛,真挚而不躲闪。但被他亲完之后,那双眼睛又变得慌,四处飘着,像迷失的小鹿。
姜栩仍是睡不着,又睁开了眼睛。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很快,身后的床铺下陷。
过了许久,久到她能听到身后均匀的呼吸声。
姜栩微微动了动,右臂被压得发麻。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被面上。
“睡不着?”他的声音很低,在黑暗中漾开。
“……嗯。”
“在想什么?”
姜栩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
“在想你刚才为什么突然那样。”
“哪样?”
“你知道哪样。”
陆尽惟没有立刻回答。姜栩听到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
“我们之间不是迟早应该这样吗?”
她想起之前他说过的话,给她心理准备,所以不会强迫,但现在这种情况,不算强迫,或许,是顺其自然?
“……我知道。”
“别有心理压力。”
姜栩被他说中,无话可说,淡淡“嗯”了一声。
黑暗中,陆尽惟没再出声。
“领带和袖扣,还行吗?”她自然也好奇,自己买的东西是否真的有价值。
“很好,适合我平常用。”
“那就好。”
-
第二天早上,姜栩下楼吃早餐时,陆尽惟已经坐在了餐桌前。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以及,他打了领带。
银灰色的。她昨天买的那条。
姜栩站在走廊拐角,半天没动。
陆尽惟端起咖啡杯,没抬头:“早餐要凉了。”
姜栩在他对面坐下,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他领口瞟。
“看什么?”陆尽惟放下咖啡杯。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拿起一片吐司:“没什么。”
“领带很好看。”他说。
姜栩咬吐司的动作顿了一下,闷声回:“你喜欢就好。”
两人吃完时,正准备起身。
陆尽惟忽然开口:“袖扣呢?”
“什么?”
“你不是说感觉袖扣和领带比较搭,”他的语气随意,“帮我戴上。”
姜栩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很黑,很深,像看不出深浅的清潭。
“你自己没手吗?”她脱口而出,原形毕露。
陆尽惟没回答,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还有手腕内侧若隐若现的青筋。他指节微微曲着,不急不躁,就等着她的动作。
姜栩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三秒,然后拿过袖扣,托起他的手腕。
指腹碰到腕骨的瞬间,她的手指僵了一下。手腕内侧的皮肤薄而温热,能隐隐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她慢吞吞地把袖扣穿过衬衫袖口的扣眼,银质的小柄从布料另一侧探出来后,立马捏住,旋转,卡紧。
动作看上去有些笨拙,但还算顺畅。
戴好的袖扣服帖地嵌在他腕口的位置,银色的交叉细线与衬衫的白色形成微妙的光泽对比,显得精致而沉稳,与他的气质浑然天成。
“好了。”姜栩观赏两秒,松开他的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尽惟低头看了一眼腕口的袖扣,抬手转了转手腕,只回了个“嗯”,没说别的。
-
沈经纶酒吧开业这天,姜栩本不想去经天纬地,主要是怕到时候真碰上陆尽惟他们,到时候有理都显得勉强。
周君绵美其名曰庆祝在广电台更进一步,又说张久源好不容易回来,没来得及接风洗尘,刚好凑一起。
盛情难却,她也心存侥幸,觉得不会碰上那帮人,毕竟他们肯定不会去大众的场子,一定都是待在顶层包厢。
侥幸有时候并不是那么容易实现。
到经天纬地大门口时,姜少淳打来电话,姜栩让周君绵先进去,自己则在外面讲了十来分钟,等她要进去时,恰好碰到刚到的沈经纶。
避之不及,她立马转头装作认真看手机的模样,希望沈经纶就这么忽略过去。
沈经纶停下脚步,看着身侧的熟悉身影,笑得爽朗:“姜姜!你来了呀,阿惟说你不来我还不信呢!果然是骗我。”
看来陆尽惟确实已经传达了她不来的话,但偏偏她自己又来了,此时只得干干地笑。
“走吧,在外面干什么呢,人都到齐了。”沈经纶不由分说地将她往里面带。
姜栩没挪脚步,笑意温和:“我跟我朋友一起过来的,就不打扰你们一起聚会。”
沈经纶见她似乎真的有些为难,也没再多规劝,“那行,你们好好玩,记我账上,有时间就上来找我们。”
姜栩笑着说好,目送他进去。
酒吧一层的卡座内,周君绵顺势问张久源,“这次回来了还去英国吗?”
“当然不去了,中心医院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张久源和她们差不多大,三人高中便认识,是绝对的铁党。毕业后,张久源直接进了京市最好的医院,后来被医院选拔到英国进修,英国那边高薪挽留,奈何张久源执意回京市这一方爱土。
“中心医院才是你的快乐老家!”
……
两人正闲聊,姜栩从外面进来。
“姜姜,你这结了婚似乎是比以前忙了许多。”张久源打趣。
当时姜栩的婚礼在意大利,正值张久源进修封闭期,遗憾地没去到她的婚礼,人未去,只有大礼到了。
“你的错觉。”
“那可不,姜姜马上就是新节目主持人了,到时候记得收看。”周君绵忍不住分享这个好消息,顺道端起酒杯庆祝。
姜栩跟着举杯雀跃:“咱们绵绵也是新闻主播了,一起恭喜!”
三人默契碰杯。
“话说什么时候带着你老公跟我们一起吃个饭,怎么也得互相认识认识,别到时候在路上看见了还擦肩而过。”张久源说道。
“下次我问问他。”这是姜栩的敷衍之策,就她和陆尽惟目前的关系来说,根本都没到正式见他们那一步,顶多是活在口中的人。
不过,也是迟早的事。
张久源点了点头,注意到自己手机屏幕上出现来电显示。
他不禁皱了下眉。
周君绵八卦之心蹿升:“又把哪家的小妹妹迷到了?”
张久源眼睛一瞪,明哲保身道:“医院的一个病人,之前在医院帮她指了条路,她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联系方式,不是发短信就是来医院找我。”
“现在连你的个人时间都占用了。”姜栩坐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嬉笑起来:“这桃花挺执着啊,你怎么就不知道动心?”
张久源睨她:“少落井下石。”
两人说话间,张久源电话再次响起,仍是那个执着的来电,他无可奈何,只得接听。
“岳小姐,我之前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除了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关系,我们还是彼此保持一定的界限。我也不希望我的女朋友对我有误会。”张久源一口气把话说完。
姜栩狐疑地看向他,待他挂断电话,开始盘问:“你什么时候有了女朋友?都不告诉我们。”
“刚刚,”他锁了手机屏幕,“自封的。”
姜栩认识张久源多年,在医院他是独当一面,耐心细致的心外科年轻医师,在生活中即使不像她和周君绵一般吵吵闹闹,但总有足够的包容心,嘴上毒了点,但一直都阳光开朗地对待每一个人,加上外形样貌都不差,追求者不少,但都被他拒之门外,而他自己本人,也没有恋爱的打算,典型的优质单身汉。
率真、执着的追求者不少,姜栩开始劝道:“要我说,你就试着谈谈恋爱呗,再不谈,你家里估计都要怀疑你出什么问题了。你是医生,但你只是心外科的,可不是什么心理科。”
张久源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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