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项比赛那天早上,礼堂比平时吵,又比平时安静。

吵的是每张长桌都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安静的是,只要勇士从门口经过,那些声音就会忽然低下去,像有人把整间礼堂的音量按住了。

秋坐在拉文克劳长桌旁,面前的南瓜汁一口没动。

玛丽埃塔看了她一会儿,把一片吐司递过去。

“吃一点。”

秋低头看着盘子。

“我不饿。”

玛丽埃塔没有收回手。

“那也吃一点。”

秋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莉迪亚从过道旁经过,顺手敲了敲秋面前的桌边。

“别紧张。”她压低声音,“他知道瑞典短鼻龙会怎么动。”

欧文从赫奇帕奇长桌那边探过头。

“而且他背得比我熟。”

玛丽埃塔抬眼。

“这不难。”

欧文闭嘴了。

秋低头看着手里的吐司,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她刚把那一小口吐司咽下去,赫奇帕奇长桌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塞德里克从门口进来。

他穿着校袍,金棕色头发还带着一点被风吹乱的痕迹,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塞德里克抬头时,视线正好越过人群,落到拉文克劳长桌这边。

秋也看着他。

隔着礼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很短。

但秋看见了。

她也轻轻点头。

早餐还没结束,麦格教授就出现在礼堂门口。

她叫走了勇士。

塞德里克站起来时,赫奇帕奇长桌安静了一瞬。

他经过拉文克劳长桌时,脚步停了一下。

“秋。”

她抬头。

“嗯。”

他看了看她面前那片只吃了一小口的吐司。

“你吃得比我少。”

秋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说这个,愣了一下。

“你现在还有心情管这个?”

塞德里克把手里的羊皮纸换到另一边,声音放低。

“前两天庞弗雷夫人不是刚提醒过你,要好好睡觉。”

“那是睡觉,不是早餐。”

“区别也不大。”

玛丽埃塔把脸转向另一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麦格教授在门口叫了一声:

“迪戈里先生。”

塞德里克应了一声。

他看回秋。

“等会儿见。”

秋握着吐司的手紧了一下。

“等会儿见。”

他转身离开。

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礼堂。

玛丽埃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现在可以继续吃了。”

秋低头看着那片吐司。

最后又咬了一口。

——

勇士帐篷里比外面暖一点。

帆布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外面传来观众入场的声音,一层一层,像远处的浪。

塞德里克坐在靠边的位置,低头整理袖口。

护腕压在腕骨上,扣带贴得很牢。

那是秋在霍格莫德买的。

她当时把纸袋递给他,说得像只是顺手买了一支羽毛笔。

先备着。

塞德里克低头把扣带又按了一下。

“别勒太紧。”

阿莫斯·迪戈里已经是第三次往他手腕上看。

塞德里克抬头。

“不会。”

阿莫斯伸手拽了一下扣带,又自己松开。

“这个不错,贴手。比你去年那副强。”

塞德里克把手套拿起来。

阿莫斯立刻又看见了。

“这个也新的?”

“嗯。”

“挺好。”阿莫斯点头,“手上总要护着点,别嫌我啰嗦。”

塞德里克看了父亲一眼。

“知道了。”

阿莫斯看着他把手套戴好,又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肩。

“适当时候也该让别人看看迪戈里的本事。”

塞德里克有些不好意思。

“爸爸。”

“别谦虚。”阿莫斯马上接上,“你一直做得很好,塞德。”

塞德里克低下头,把手套边缘压平。

帐篷另一边,芙蓉·德拉库尔坐得很直,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克鲁姆靠在椅背上,手指缓慢地敲着膝盖。哈利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头发乱得比平时更明显,脸色发白。

塞德里克看了他一眼。

哈利也看过来。

帐篷外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过了一会儿,塞德里克先开口:

“哈利。”

哈利抬头。

“别被烧到。”

哈利怔了一下。

那句话被原样还回来,听起来有点怪,又没有那么怪。

他抿了抿嘴。

“你也是。”

麦格教授掀开帐篷门帘走进来,脸色比任何一堂课上都严肃。

抽签很快开始。

塞德里克把手伸进袋子里,摸到一个冰凉的小模型。

他拿出来。

银蓝色的龙在掌心里挣了一下翅膀。

瑞典短鼻龙。

塞德里克的手指在护腕边缘停了停。

天文塔的雪光忽然从记忆里闪过。

秋靠在他肩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银蓝色……火焰很亮……

“迪戈里先生。”

麦格教授看着他。

“准备好了吗?”

塞德里克把小龙模型放回桌上,拿起魔杖。

帐篷外,观众席的声音猛地高了一层。

他听见父亲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也听见自己手套边缘摩擦过魔杖柄的声音。

“准备好了。”

——

塞德里克走出帐篷时,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扑了过来。

看台上全是人。

四个学院的围巾混在一起,风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也有人只是跟着人群一起拍手。赫奇帕奇那边声音最大,黄色和黑色像一片被风掀起的麦浪。

秋坐在拉文克劳看台上,手指扣着围栏。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副护腕。

塞德里克抬手整理袖口时,护腕压在他的腕骨上,扣带被他压得很平。手套也戴上了,深色皮革包住指节,握着魔杖时显得比平时更稳。

玛丽埃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戴了。”

秋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场地另一边,瑞典短鼻龙被铁链拴在岩石旁。

它比秋想象中更漂亮,也更危险。银蓝色的鳞片在雪光下闪着冷亮的光,鼻端喷出一小股火星,落在地面上时,黑色焦痕立刻从碎石边缘蔓开。

金蛋就在它身后的巢穴里。

塞德里克停在场地入口处。

风吹起他的校袍下摆。

他没有马上往前走。

他在观察。

火焰范围。

巢穴位置。

铁链长度。

还有那条龙转头时,尾巴扫过地面的角度。

第一簇火焰喷出来时,银蓝色的光贴着地面卷过去。塞德里克往侧面退开,袍角被热浪掀起。

他停在一个刚好不会被火焰扫到的位置。

靠得太近了。

秋的手指一下收紧。

“他在测试距离。”玛丽埃塔声音很低。

塞德里克换了一个方向。

他抬起魔杖,一块场地边缘的碎石滚了出去。

火龙立刻转头。

第二块碎石撞上岩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瑞典短鼻龙的颈子猛地扬起来,火星从鼻端炸开。

塞德里克的手腕转了一下。护腕压住袖口,没有滑。

第三次,他指向一块更大的岩石。

岩石扭动,伸出四条腿,变成一条石灰色的狗,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火龙低吼一声,猛地转向那条狗。

塞德里克动了。

他沿着刚才试出来的路线冲向巢穴。尾巴很快扫回来。

“低头!”莉迪亚脱口而出。

塞德里克猛地俯身,尾巴从他背后扫过,碎石打在肩侧。

他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火龙反应得比他预想得更快。

离金蛋只剩几步。

银蓝色火焰贴着地面追上来。

看台上的声音一下子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拽回去。赫奇帕奇那边的黄黑围巾在风里晃成一片,斯普劳特教授的手紧紧按着栏杆,脸上的笑已经完全不见了。

秋也站了起来。

玛丽埃塔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秋。”

场地里,塞德里克猛地转身。

“Protego!”

铁甲咒挡住了飞溅过来的碎石,却挡不住从地面卷起的热浪。

火光扫过他的手臂。

护腕压着袖口,没有让布料卷进火里。塞德里克手腕一转,又低声念了一句:

“Impedimenta!”

障碍咒让火龙前冲的动作迟滞了很短一瞬。

只有一瞬。

可已经够了。

塞德里克扑向巢穴。

巢穴边缘的碎石被火烤得发红,金蛋半嵌在里面,周围全是焦黑的草屑和裂开的石块。

他伸手去抓时,手套先压上滚烫的石面。

皮革边缘被烫出一点焦味,塞德里克的指节猛地收紧。

可他没有松手。

他借着那一下稳住身体,把金蛋抱进怀里,整个人往旁边滚开。

火焰擦着他身后扫过去。

金蛋还在他怀里。

看台静了一秒。

场地边的裁判席有人站起来。

然后整座看台炸开了。

赫奇帕奇那边的欢呼声几乎掀翻顶棚。

斯普劳特教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只手还扶着帽檐,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莉迪亚把围巾甩起来,差点打到旁边人的脸。

“那条路线有用!”

欧文拍着栏杆,声音都快喊哑了。

“太好了!《常见逃生错误》没用上!”

托马斯没有喊,只低头把记分纸折了一下,嘴角往上动了动。

玛丽埃塔站在秋旁边,刚才还攥着袖口,这会儿终于慢慢松开。

她盯着场地中央。

“很好。”

她轻轻吸了口气。

“至少我没白背。”

秋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着场地中央那个还站着的人。

塞德里克一手抱着金蛋,另一只手撑着膝盖,肩侧的校袍被烧开一小块,脸色比刚才白了些。

他还站着。

那副护腕还扣在他的腕骨上。

秋眼眶慢慢热起来。

阿莫斯·迪戈里从看台另一侧站起来。

他几乎是第一个喊出声的人。

“好样的,塞德!”

他的声音被四周的欢呼淹掉一半,可秋还是听见了。

阿莫斯脸上全是掩不住的骄傲,手还扶着栏杆,像恨不得让每个人都看见场地中央那个抱着金蛋的男孩。

秋隔着人群看见他。

另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撞回来。

My boy.

草地。夜色。阿莫斯跪在地上,抱着一具不会再回应他的身体。

她下意识攥紧了围栏。

下一秒,玛丽埃塔握住她的手腕。

“秋。”

秋回过神。

场地中央,塞德里克还站着。

裁判和工作人员已经往场地里走。庞弗雷夫人几乎是冲过去的,远远就能看见她挥着魔杖,让旁边的人别挡路。

塞德里克被带往医疗帐篷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台。

隔得太远,秋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

可他抬了一下还没受伤的那只手。

很短。

赫奇帕奇那边又爆出一阵欢呼。

秋终于松开围栏。

玛丽埃塔没有问她要不要去,只低声说:

“等他们把路让开。”

秋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冲下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塞德里克消失在医疗帐篷门口,才慢慢往看台出口走。

玛丽埃塔跟在她身边。

“你脸色很差。”

“我知道。”

“你刚才差点站到栏杆上。”

秋脚步停了一下。

“有吗?”

玛丽埃塔看她一眼。

“有。”

秋低头看着石阶,没再反驳。

医疗帐篷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阿莫斯比她们先到,正站在门口来回走。刚才那点骄傲还没完全从脸上退下去,担心已经压了上来。

“他只是被火擦了一下。”庞弗雷夫人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如果你能停止在门口挡路,我会处理得更快,迪戈里先生。”

阿莫斯立刻往旁边让。

“当然,当然。”

过了两秒,他又忍不住探头。

“塞德?”

帐篷里传来塞德里克的声音,有点无奈。

“爸爸,我没事。”

“别说没事。”庞弗雷夫人冷冷道,“所有学生被烧到都说没事。”

秋站在帐篷外,听见他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玛丽埃塔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点。

阿莫斯回头看见秋,眼睛一下亮了。

“秋!”

他往旁边让了让,脸上的骄傲压都压不住。

“你看见没有?他做到了。”

秋点头。

“我看见了。”

阿莫斯立刻笑起来。

“我就知道他能行。”

可没过两秒,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帐篷。

“就是肩膀那一下……看着伤得有点重。”

秋的手指蜷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帐篷帘子终于被掀开。

塞德里克走出来时,肩侧的校袍已经被剪开一截,里面缠着干净绷带,手臂上还留着白鲜的味道。那副护腕被摘下来,拿在他没受伤的手里,边缘有一点被火燎过的痕迹。

他脸色还是有些白。

可他看见秋时,先笑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

但秋看见了。

阿莫斯立刻上前一步。

“疼不疼?”

“还好。”

庞弗雷夫人在他身后冷冷地说:

“如果再说一次还好,我就让你今晚留在医疗翼。”

塞德里克闭上嘴。

阿莫斯马上转头。

“听见没有,别逞强。”

塞德里克看着父亲。

“我刚才只是——”

“别只是。”阿莫斯打断他,“你拿到了金蛋,但也受伤了。”

他声音不重。

说完又像怕自己太严厉,伸手拍了拍塞德里克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不过干得漂亮。”

这次塞德里克真的笑了。

阿莫斯清了清嗓子,终于往旁边让了一点。

秋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过去。

她看着塞德里克手里那副护腕。

边缘焦了一点。

但还完整。

塞德里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把护腕轻轻抬了一下。

“它帮了我。”

秋的眼眶一下发热。

她努力把声音压稳。

“手套呢?”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看另一只手。

“手套也是。”

他把手套边缘翻给她看。

“边缘烧坏了一点。”

她这才慢慢走过去。

她低头看着那副护腕,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被火燎黑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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