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归,她是去和我那个代言的广告商对接,我们没有说上话。”他说得很平实,客观描述一段存在的事件,而不是带着情绪去回溯。

放下筷子时,筷子上的油滴了两滴在桌上,她抽纸去擦,动作很缓慢,像是要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

思考到底该不该相信他。

她的神情极其复杂,比他解过的任何一道数学题都难懂。

他怕她不信,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月归,我很清醒,也明白该怎么选择,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我相信你,你呢?”

你相信我吗?

桌上油渍终于擦完,没了思考时间,她抬眸只说“嗯”,没有追问细节。

他说是偶然遇到,说没有说一句话,她认为他没有说谎。

可有些东西,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目光又落回他肩膀上那道淡红的指甲印,那是她留下的。

她的手曾在他皮肤上停留,而那些画纸也曾在他指尖停留。

她不想做那种计较过去的人,但那个落款旁边的心形和名字。

那么认真地被留在画作角落里,如同一个无法忽视的标点,标注出一句她没有亲耳听到的话,标注出一段她没有亲自参与的感情。

他此时的表情,坦然、温和、没有任何闪躲,却又些忐忑不确信。

她相信他是真心的,至少这一刻是。

但真心和假象之间,隔着一层她不确定要不要掀开的纱。

杂物间的画作,特意用白布遮灰藏起来。

藏起来的东西,通常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重要到不舍得扔,又重要到不敢让人看见。

她的信任危机,像一只鱼,一会浮出水面,一会深潜水底。

终归下定决心点头,她回了他一个笑,“我相信的。”

他如释重负,担心提起这个话题会影响两人感情,但欲盖弥彰不提起遇见夏灿的事,也会在他们两人关系里埋藏潜在危机。

接下来一周,她生活节奏一如之前,家教、看书、写作、打扫。

但因多了个他,也就多了晚上丰富多彩的夜生活。

他在某方面异常执着、上瘾,不论她如何求情,他总不放过她。

经常一闹,就闹到凌晨。

两人越发如胶似漆,他越来越黏人,经常在客厅里,躺在她腿上看书,看着看着,头拱进她衣服里开始不可说。

她理解年轻男人血气方刚,都有需求,但是不是太频繁了?

张晓雅的大辣椒物色计划,她有了真实体验:常人还真吃不消。

遇见夏灿的事,如同虚晃一枪两人谁也没再提。

但她知道,问题会一直在那里,像杂物间地板缝隙里藏着的灰尘,擦过,以为干净了。

下一次拖地的时候,水会把它们重新带出来。

他们只是选择在这一刻让它沉在水底,没有去搅动。

上大学后,闻父闻母素来不管她私生活,她住在他家,直到除夕前几天才回闻家。

爷爷奶奶一如往年,早早离开老宅,来到闻家与这些子孙后辈一起团聚。

闻家有个习俗,每年过年,一家人都会一起装饰家里。

除夕前一天下午,流动的阳光温和得似一杯温度恰好的水。

她提着一盏宫灯,闻天泽正踩着梯子,往门上挂成对的另一盏。

突然,闻天泽手机铃声响起,从裤袋里掏出一看,本能看向两个妹妹。

闻雨恩一直蹲在廊柱边整理窗花贴纸,没有注意到闻天泽的不同寻常。

闻月归撞了个正着,眸光冷下来,过年的欣喜,如流沙般流逝。

闻天泽敛眸,抬脚要从梯子上下来,一看就是要去接。

她看了眼闻雨恩,踩住梯子最下方一格,举起手中那盏宫灯递给他。

两人对峙良久,她态度非常强硬。

意思不言而喻,继续挂,不准接。

闻天泽叹了口气,低头看台阶下面仰着脸的妹妹:“月归,大过年的,别闹。”

闻月归手一抖,红灯笼下的金线流苏晃了晃,缠住她的手腕。

“我闹?”她强制忍住,把手里那盏宫灯狠狠摔到大理石台阶上的冲动。

她仰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满冰,“你昏了头是不是,大过年的,一家人都在,你去接夏灿的电话?”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闻天泽的声音闷在围巾里,诚恳看向她,握紧手机,“她……不是故意的。”

闻天泽还在为夏灿辩解,那就说明他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

她之前明明让他若有困惑,去问爸妈一年多前的事。

“她是不是故意的,我难道不清楚?”闻月归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凉透,“哥哥,你为什么不信我说的话?”

“她后来跟我解释过,”闻天泽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不太确信的挣扎,“说一年前的事,她也是受害者,一切都不知情。”

“那你知不知道,她已经回过国,并且与秦瀚宇见过面?”

闻天泽双眸慢慢睁大,盒型鼻鼻翼轻动,缓了缓说:“她和我说过,有事回国出差。”

“你......”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眶很烫,眼球却酸涩发干,以为自己想哭,却悲哀得一滴泪也没有。

这时,闻雨恩声音插入,声音欢快得胜似百灵鸟,“姐姐,你快来看我贴的窗花,好不好看?”

“好啊,我去看看。”闻月归扯出一丝笑,令人看不出端倪,提着宫灯,随闻雨恩过去。

宫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濡阴影。

她回头看他,眼睛很静,没有怒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尖锐,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手中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如此反复,可见对面的人有多急切。

闻天泽盯住手机良久,最后从大门前走开,想找个方便的地方接。

走开前,回头望了眼两个妹妹的方向。

闻雨恩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朝闻月归邀功。

闻月归满脸宠溺温柔的笑,暼向他这边,没有嗤笑,没有责备,什么也没有。

闻天泽从那目光里,感受到一种让人心慌的情绪,那情绪像一面落满灰的镜子,照不见他,只剩对他失望的灰尘。

闻天泽找了个离别墅较远的僻静角落,回拨电话。

“天泽,快过年了,我想你了。”电话接通,传来温婉嗓音,如夏日午后田园小院里的一杯香茗,足够浓郁,足够乐悠。

“灿灿。”闻天泽斟酌一下,问:“你半个月前回国出差,碰见秦瀚宇了?”

“是啊。”夏灿毫不遮掩,“不过是个巧合,我代言的品牌商,和他是同一个。天泽,你放心,我没和他说话,我和他的事,早已翻篇。”

“天泽,这件事是月归告诉你的?”夏灿反问,语气肉眼可见地带上酸涩,“月归和雨恩,依然还没有原谅我吗?”

闻天泽敛眸,“当年的事,不要再提。”

夏灿唏嘘:“如果有机会,我会和月归好好聊聊,毕竟再怎么说,我确实对不住她。”

闻天泽“嗯”一声。

夏灿又絮絮叨叨许久,才挂断。

闻天泽笑着收起手机,回头,撞上闻月归平静如水的目光。

从这天起,闻月归没有再和闻天泽说一句话,闻家人默认她话少,也没察觉什么异样。

她想,怕是闻天泽自己都不甚在意。

闻雨恩倒是经常找闻天泽聊天。

闻月归都不敢想,要是闻雨恩知道闻天泽和夏灿的事,该有多伤心。

所以她一早便警告过闻天泽,不许他带夏灿到闻家。

她相信,闻天泽在这点上犯不了糊涂。

闻天泽这里让她不愉快,秦瀚宇那也不遑多让。

两人各自回家过年,他天天跑来找她。

要么邀她饭后散步,要么邀她去遛狗,要么去邀她钓鱼。

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最终全部带有谋求福利的私心。

要么亲亲,要么抱抱,黏人得很。

今晚,他邀她出门散步。

路灯隔几步一盏,把路面照得明明暗暗,两旁树木在头顶交错成一道拱形长廊,叶子沙沙作响。

她走在他右手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交替着叠在一起。

她一时兴起,玩起了踩他影子的游戏。

他走得不快,配合着她踩影子的节奏,偶尔手指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像在试探。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他也顺势收了回去,没有强求。

沉默在他们之间流动,不是尴尬的那种,却也不是完全轻松的。

像一条河面上漂着薄薄的冰,水底有东西在动,但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

她一直在想闻天泽的事,想了一整天,又想到自己和秦瀚宇的事,更加闷闷不乐。

“你今天好像不太说话。”他忽然开口,侧过头看她。

她愣一下,随即意思一下,给出个笑容:“有吗?可能是晚饭吃得多,晕碳。”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放慢了脚步。

前面一段路灯坏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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