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银子,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除了钱百户没收书坊的五十两血汗钱。

还有一百两…… 赔偿银?

正是上回她开口提及的数额。

余知微怔了良久,黑亮的眸子渐渐蒙上一层湿雾。

阿九探头,惊得两眼圆睁:“这这……”

他仅是小旗,一年俸禄也不过二三十两。

“余姑娘,我送你回去。”沈问办好文书,让余知微拿那只小盒子,自己单手提了个大的。适才他办完事刚回,听闻她在北衙门,便急着赶过来。

阿九尾随,小声打探道:“喂,我说沈大哥,她怎么能得这么多?”

沈问实话实说:“有部分是赔偿银,顾大人批准的。”

阿九挑眉:“大人偏心!石头出了个错,今日被大人叫去训了一顿,还被扣月俸呢。”

“赔偿银是李书商自愿给的。顾大人从不偏心,若真偏心,他就藏着掖着给了,还需公文画押?”沈问掂了掂手里的大盒子,一百两银沉甸甸的。他一个七品总旗,年俸不到五十,连书坊一半租金也付不起。

朝廷俸禄是真的少……

沈问努力说服自己:“余姑娘受人冤枉,入了诏狱好几日,还险些丧命,这是她应得的。”

阿九撇唇:“若能得这么多钱,我愿意在牢里蹲半年!”

沈问瞪他一眼:“人家一小姑娘,你比什么比。”

阿九嬉皮笑脸:“比可爱,我难道不可爱么?”

“去去去!”沈问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马车旁边,余知微停住脚步,转过身,发现阿九跟在他们身后,便微微一笑。

“九爷,多谢。”她跟着其他人这么称呼他。

声音软软的,眉眼笑若春花。

阿九撇了撇唇,嘀咕一句:“确实她…… 挺可爱的。”

马车上,余知微时不时转头看向箱子,微微笑着。

思及一事,她连忙从佩囊里取出一样东西。

“我那木簪被归为物证,这银簪子,是牢里顾大人给替换的。适才忘了还,劳烦沈总旗替我交回去。”

“噢,这簪子,”沈问记得,“这是咱们北衙门库房里的,顾大人说过,不必还了。”

簪子值一二十两银,也算身心赔偿费?

余知微窃喜了下:“那就,小女子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人看来不坏。该谢谢他。

只是往后写文不易,适才见他,一副挑剔且不情不愿的冰冷模样。

想到这里,余知微的笑容敛去,脸色暗了下来。

她恨不得躲开锦衣卫,却偏偏跟锦衣卫纠缠在一起,还是北衙门的长官。

沈问瞥见她神色变幻,不由地多打量了几眼,犹豫片刻,问道:“余姑娘,听说你们书坊有麻烦,不会真关了吧?”

“不会的。”余知微摇摇头,重新挽出笑容,“如今有了这些银子,便能撑下去。”

“还请沈大人替我谢谢顾大人。”

沈问颔首,三思启口:“我晓得,咱们锦衣卫在百姓眼里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不少人也是有分寸,守法纪的。”

他顿了片刻:“顾大人,曾经他还是理刑时,手下冤案极少,因他行事严谨,详查案卷。”

余知微应道:“这个道理,民女明白,多谢沈大人指点。”

她再度打量。

与刻板印象中飞扬跋扈的锦衣卫不一样,沈问更像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觉得他眼熟,“我好像在书坊见过您?”

沈问被她瞧得脸红了,抓抓头:“我去过余墨阁买书。”

“啊。”余知微吃惊,盯着他细细回思,“我好像记起来了。之前,有位客官挑选兵书,还买了那话本子。我当时挺诧异,喜欢兵书的人一般不看话本子。”

“是您?”

沈问骤然面红耳赤:“那书,我是买给阿妹的。”他紧张兮兮地往四面瞧了下,“余姑娘,这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骤然,一个念头跃入余知微的脑海里。

“顾,顾大人……”她心慌慌地问道,“他是不是也去过余墨阁?”

沈问老实点头。

余知微:……

怪不得那人似曾相识!

她想起来了!

三年多前,她刚穿越不久。黄昏快打烊时,来了一位年轻客官。那人一言不发,只专注挑选兵书、天文地理、史籍类书册,侧颜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俊冷峭。

她站在柜台后面偷么打量,心想着:怕是个不好相与的军爷。

可真俊极了,妥妥小说男主的脸。左眉梢还有一粒小红痣。

那人选完书,将银两放在柜台,没找余钱便走了。她悄悄看着他墨竹般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感慨一句,得君如此,妇复何求。下回遇见,必须勾搭。

竟是他……

余知微的手抖了抖。

那人皮囊再好,也是北衙门的活阎王。天下人谈诏色变,可他却喜欢在牢房里过夜。提着灯,阴湿男鬼似的,一个人走在黑暗的诏狱甬道里,并将自己封闭起来……

令人匪夷所思。

余知微抹了抹额头冷汗。好在她如今过了三观跟着五官走的年纪。

……

马车抵达书坊。

沈问帮她提着两只箱子下车后,驾驰而去。

老管事福伯闻见动静,赶忙迎上前:“姑娘回来了呀!”福伯帮忙接过大盒子,“什么东西这么沉?”

余知微凑近福伯耳畔:“银子,咱们有银子了!”

“姑娘来的及时!周员外正在里屋,与你爹谈租金呢!”

“快走!”

余知微疾步走到里屋,推开房门的瞬间,就见周员外那副涨红的大胖脸,正对着父亲指指点点。

“……当初要不是看你们来京不易,建阳余氏乃刻书世家,谁会一租十年?连租二十年!”

“如今余姑娘官司缠身,锒铛入狱,你们还有脸……”

余知微怒从心头起,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上前。

她没说话,只是将手里那只沉甸甸的木盒子,往桌上重重一砸。

“砰——”

再砸一只“砰——”

周员外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两箱子白花花的银锭……

周员外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的目光移向余知微,神色愈发震惊。

“余,余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余父拄着拐杖站起来,“微儿……”

余知微赶忙扶住父亲:“爹,没事了。女儿回来了!”

周员外讪讪笑着,胖脸上两眼挤成一道线。

“余姑娘出狱了?恭喜啊恭喜!”

“呵呵,有件事…… 我正想与你爹,还有你商量着。”

余知微扶着父亲坐下,看向周员外。

“您想商量啥?就直说吧。”

在牢里历经生死一遭,她说话也变得硬气了。

“嗳嗳,咱们认识好多年,也算是老朋友了,我理当坦诚相待!”

周有福是个皇城根下土生土长的人,前些年给自己买了个“员外郎”的虚名衔,人也大腹便便,满面红光一副富贵样儿,街坊邻里便唤他“周员外”,因为十分精明,还送了个绰号“周算盘”。

周员外小眼珠子飘来飘去:“余老爷,余姑娘,这铺子,我不打算租了,想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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