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十五这天早上,炕上的孟婶呆滞地望向屋顶,灰暗无神的眼珠已经不再转动,眼皮耷拉下一半也不会眨了。任凭儿女如何摇晃哭喊,孟婶没有了反应,口鼻中夹杂着唾沫只有呼出的气,没见她吸气进去,渐渐地呼气的声响变得细微,最后也停止了。

在元宵节“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孟婶得以解脱。

再也不用受折磨与煎熬,再也无需痴盼奇迹出现了,抚下孟婶半睁着的眼睑,孟叔身心空落下来,感觉到一种轻松。

然而,像是卸下一副枷锁还不及喘气,轻松怅然的感觉转瞬即逝,失去亲人的痛苦,像另一副镣铐随即又套将上来。呆呆地握着孟婶已经冰凉的蜡黄的手,此刻,孟叔已分不清折磨、煎熬、痛苦是接踵而至的,还是层层累加的。

许久,孟叔蹲下身,将两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揽在怀里哭,此后再不会有娘了!见爹哭,俩孩子也嚎啕大哭起来……

乡里人忌讳正月里参加丧礼,直到出殡这天才零星来了几个亲戚送葬。管不着别人,孟叔买来上好棺木,请了清虚观的道士,倾其所余将孟婶的丧事办得很体面,做到了无愧于心。

人死什么也带不走,可孟婶这一去,除空荡荡的两间房,就只剩下三张无底洞一样的嘴了。

不管多倔强也拗不过命,苦只有忍着,难也只能咬紧牙受着,为了俩孩子也决不能垮下。头七后,收拾起满面倦容,孟叔抖擞精神开始考虑接下来的生计。可是,要找的人都像避瘟神一样绕着他走,来找他的又都是要账催债的。

那几亩地早就抵给人家,开春已无地可耕。这坡地上的活路在哪里?日子又该如何继续下去?

孟叔想到了一起赶集卖菜的张姓兄弟。思虑再三,他把目光投向了河对岸,如果有张兄弟帮忙,在荣冲村应该可以讨到生活。

第一次到张家,孟叔把家中变故和接下来的想法向张再发父母和盘托出。待人真诚、热心的夫妇俩对孟叔表达了同情与支持,这坚定了他抛开坡地上的一切牵绊,到河对岸开启新生活的信心。

见到机灵、乖巧、懂礼节的张再发后,孟叔眼前一亮,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把自家女娃许给张家做童养媳。

张再发比自家娃大三岁,年龄合适;还读着书,将来有了出息,娃跟着也少受穷;最重要的是,如果张兄弟应允女娃过他家,这样少掉一张嘴吃饭,多少卸下点担子,自己更有把握挺过眼下这段最艰难的日子。

孟叔回去就把剩下的两间房也卖了,延期到谷雨时交给人家。不管童养媳这事儿能不能成,他已经铁了心离开这伤心之地,到荣冲村开始新生活了。

再次到张家,除商量租地开荒,孟叔说出了将女儿孟月伊许给张再发做媳妇的想法,希望跟张家结上亲,能助他更快地在荣冲村站稳脚。

二十八

对于童养媳这事儿,父亲开始是反对的:“明摆着想把一张嘴塞到咱家来吃饭。那娃才六岁,虽说不缺胳膊少腿,可还要养十年才能出上力,派上用场。”还归总了一句:“这老孟真会打算。”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母亲用这句老话起头,开导起父亲来:“眼下老孟正处艰难上,咱来养这娃权当是再帮他松点担子。”父亲低头不语,母亲接着说:“自小在家养着女娃会跟咱们亲,跟儿子一块儿长大也更投缘。再说过几年就能帮家里干活了,吃不了多少白饭。”母亲的另一句话更有分量:“我不也是5岁就归你家养着,一直跟你过到了今天吗?”

父亲被说服了,之后,两家交换了孩子的生辰八字。

地租下来,父亲帮着进行了筹划布置。信心百倍的孟叔把女儿托给亲戚照顾,然后雇船,将对岸还算自己的东西都拉了过来,无非是些砖头、瓦块、木楞、农具之类。他和小舅哥在张家柴房清理出一块位置暂住,躺到干柴枯草垫底的铺上,憧憬起新的生活。

孟叔建房这几日,父母以及荣冲村里只要得空的人都跑来帮忙,不上学的那半天和散学早归,张再发也会加入。铁蛋、二狗这些小伙伴也没闲着,搬木头、递材料、打土坯,忙得不亦乐乎。

赶在清明前,两间带柴房地窖的屋子搭好了。屋子低矮,与村里其他家一样进屋也要先下两步台阶,站在炕上伸手就能摸到屋顶,不如原先坡地上的房子敞亮,但作为开启新生活的起始点,这已经远远足够。

孟叔父子搬了进去,踏踏实实睡在了自家炕上。第二天,荣冲村里就新生起了一缕袅袅炊烟。

接下来就得要加紧整理新屋周边土地。

荣冲村的地泥层薄,下面都是漏水漏肥的大孔隙沙土,沙层土壤贫瘠,不改良处理的话,庄稼很难正常生长。不过这沙土地也有个好处,就是松散,翻耕起来不费力。

把沙土驯化成良地,张再发知道父亲有一整套经验:先向坎上的农户要来黏土、塘泥,掰烂、敲碎后摊在规划好的土地上,与原来的沙地一起深耕,用好泥土混合沙质壤,填充沙土中的空隙。然后多收集腐熟的农家肥,张再发家也贡献出不少秸秆灰和沤熟的腐叶,铺在耕好的土地上,借助绵绵春雨让肥力沃入土中。

粗改好的土地性子弱,得先种花生、大豆、西瓜、棉花这些根系发达的作物,收获后秆、叶沤肥再还地,用不了几年沙土就能变成肥地。

为了赶上春播,父母不遗余力,不几天就帮孟叔整好了能下种的四亩多地。余下的就不必那么赶,可以有条不紊地去处理。

孟叔带着小舅哥,满怀希望地在这片土地上撒下了第一批种子。

二十九

能这么快在荣冲村安顿下来,除了张家鼎力支持外,村中的老小多少都有出力。捡了个晴天,孟叔借了碗筷桌凳,在几家主妇的帮忙下备好简单但量管够的酒菜,象征性的请全村人在自家屋前吃了一顿饭,感谢大家的帮助,感谢村民的接纳。

几口酒后,朴实的村民们拍着孟叔的肩,再拍拍自己胸脯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要见外,有事尽管张嘴。”小舅哥也同村里的伙伴们玩在了一起,不过张再发觉得他好像同自己有隔阂,老躲着自己,就算是他们父子借住在家那几天,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关系也没见亲密。

理清楚眼前这些事儿,孟叔父子回了趟河对岸,带上月伊一起到孟婶坟头做了祭拜。

点上香烛,孟叔把这阵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孟婶听:“我们有了新家,就在河对岸,站这儿都看得到,你就安心吧!”孟婶生前最割舍不下孩子,孟叔也给她说了对两个孩子的安排:“以前有说过一起赶集的张兄弟,他家人好着呢!月伊许给了他儿子张再发,现在我们两家隔得很近。”拉过儿女站到坟前,孟叔许诺:“我会瞅着女儿长大,不会让她受欺负。儿子我会亲手带大,给他成家,看着他生娃。”

还说了好多话,还有好多的话要说,孟叔把思念托给纸钱撒向空中,让它跟濛濛细雨一起,随风飞去捎带给孟婶。让一双儿女给孟婶叩了头,孟叔答应会时常回来看她。

除这座开始钻出草绿小芽的新坟外,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最后一次走进那两间土坯瓦房,孟叔竟感觉到有些陌生。将剩余衣物被褥打成了几个包袱,他带上儿女义无反顾地渡河去荣冲村了。

那几天细雨霏霏,除了去学堂,张再发也同其他小伙伴一样,耐着性子乖乖待在家里。估计项娥也出不来门,他俩已经有一阵子没见面。大人们就没那么好命能一直窝家里,地头的活有时候冒雨也得要出去干,像这借助春雨疯长的杂草,不及时铲除它会吸走地里的肥,甚至能把庄稼吃掉。

孟家和张家的大人除了忙地里,还要办娶童养媳这事。

没有大户人家那么多繁文缛节,但也不可以随意就把别人家女娃领家里去养。两家人又碰了几回面谈了些细节,由张再发父亲拟好字据,字据得找个中间人做公证,可荣冲村再没有会识文断字的人了,坎上识字的人挺多,好多人又不方便去叨扰。

想来想去最后找到私塾协理来做中人,协理是个热心肠,受约准时来到张家。当着孟叔和张再发父母的面,协理宣读了字据条款,两家无异议,在他的见证下各自按上手印。

字据生效,相同的两份张家孟家各收一份,对两家都是约束,如果以后出现什么分歧,完全可以拿着自己手上这个字据去找官府评理。

整天得见的协理,那天午后就没再看到,张再发还纳着闷,散学回来才知道,原来协理在自己家。向孟叔问完好,张再发过去一把抱住了协理,仰头说:“没见您,还好不习惯呢!”不像董先生那么肃谨,学堂里协理要随和得多,课间孩子们爱和他亲近。

协理摸摸张再发光亮的头顶,顺手开始捋他的辫子,一边和蔼地说:“你爹要我过来,说你的大好事儿呢!”懵懂少年听出是在讲童养媳这事,也知道大人们就这事都嘀嘀咕咕好多天了。他似懂非懂,却又故作老成的说:“也不算得什么大事,我娘一直想再有娃,就让孟叔家女儿来给我做妹妹。”见大家面面相觑,张再发补充道:“养大了就可以当媳妇儿。”

无忌童言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起来。

三十

定下的吉日转眼就到了,按父亲吩咐,张再发提前向董先生告了假。

这是他第一次缺课,很不习惯,唯恐漏掉不在学堂时先生讲授的新知。他要项渠认真听,帮自己多记一份,可即便如此内心还是惶恐,好像做了什么不讨人喜欢的事一样不安宁。

这天,一家人早早起床就开始收拾洒扫。停当了,母亲催促父子俩去孟家,自己在屋内摆好集上买的瓜子、花生、麻花、枣子这些吃食,然后将火盆挪到门口,添上柴,候着小媳妇来。

屋外的雨朦胧细密,像空中垂满了白纱。父亲挑了担小米,张再发抱着袋白面,如纱雨雾在身旁飘舞任由两人穿行。孟叔热情地把父子俩迎进了家里,接过小米、白面,两个大人客套起来。

小舅哥对张再发依旧怀有戒心,母亲离世,土地、房子,连同家中物件一样样被人拿走,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默默承受着一次次打击。没人替他抚平伤痛,愤恨情绪也不知道怎么消解,得知妹妹许给张家后,张再发就成了小舅哥怨恨的对象。

眼见着妹妹就要被这小子带走了,他依旧无力阻止无话可说。积压心中的复杂情绪把他拖入一个幽深洞穴,洞中有数不清的暗道岔口,小舅哥在其中胡乱冲撞,挣扎着想寻得光亮找到出路,理清这一切变故的根由。他没能理出头绪,错综复杂的黑洞慢慢将他吞噬,最终一股脑地他把这些怨气全撒到了张再发头上。

孟月伊有爹和哥哥依靠,除了丧母之痛对其他变故没那么深的感触。虽然知道今天开始要去别人家,但爹指给她看了,那家的房舍就在不远处,年幼的月伊便不再吵闹,换了件干净花夹袄,安静地端坐在了炕沿上。

这是张再发第一次见孟月伊,模样跟项娥比乏善可陈,一双不大的眼睛,一个小鼻子和一张小嘴,连个头也是小小的。唯一讨喜的是月伊长有乌黑浓密的头发,额前刘海厚实剪得与眉平齐,头两侧各扎一个冲天辫,辫稍蓬松四散往外翻卷,像竖了两大朵焦黑的蒲公英。即便如此,余下的头发依然在她的脑后编成了条一尺长的粗辫子,用头绳绑着。

面前这女娃没有看张再发,一直坐着低头揉夹袄的衣角。小舅哥回身去收拾其实已经收拾妥帖的一个小背篓,里面是月伊的一些衣物。张再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一只脚在地上来回蹭着。

直到父亲说吉时该到了,他们一行人才出门往张家这边去。

孟叔挑了担被褥走在前头,前担被子上压着一个黄铜铸成的汤婆子,金灿灿特别显眼,上面还錾刻着“福”字和一些花鸟纹饰。那曾是孟婶用过的,后来,月伊每晚入睡都抱着它,感觉汤婆子传递出的是娘的体温,有它伴着就不会害怕做噩梦。现在这汤婆子算作月伊最贵重的陪嫁之物了。

小舅哥背着背篓跟着孟叔,张再发父子则牵月伊的左右手,在湿滑的道上别别扭扭地走在最后。

巳时,雨雾淡了些,一行人到了张家门口。母亲已提早捅过火盆,盆里的炭燃得红彤彤的。

在父亲指引下,张再发小心翼翼牵着月伊,让她率先跨过火盆,自己跟在后面。母亲则在房间里十指相合,念叨着趋吉避凶、变祸为福、远离不祥、兴旺蓬勃之类的吉祥话语。

然后是孟叔父子和父亲,大家依序跨过火盆,借火势去掉晦气,希望生活像盆里的火一样红红火火,越来越旺。

三十一

母亲一把搂过月伊,亲昵地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脸上:“多可怜的小丫头啊!以后我就是娘了,让娘好好疼疼。”边说边把月伊抱到小桌前,帮她挑拣起吃食来。

父亲接下孟叔父子带过来的东西,倒了碗水,招呼他俩坐下。

三个大人亲家长亲家母短的聊了起来。有这么多吃的,孩子们自然开心,小舅哥也暂时放下戒备吃起了东西。

其间,有几个邻居过来道贺,父亲出门迎候,顺手在屋外安顿好了火盆再进来。邻居们说着吉祥祝福的话,眼珠却都围着那黄澄澄的汤婆子不停地转,应该是羡慕得要命。

屋里多几个人就转不开身,更别说坐的地儿了。客套得差不多,几个邻居识趣告辞,母亲抓起瓜子花生之类的塞到他们兜里、手上,衷心表示了感谢。

中午简单吃了点馍,晚上是吃白菜大肉馅饺子。

拿出盆来放入白面,倒一些凉好的水,母亲开始反复揉搓,一边还和大家聊着天。面和好了放一边醒着,又开始切白菜,煮、挤水,剁肉馅,母亲做事向来利落,手上的活没停,脑子和嘴巴还都一直不闲着。

三个小孩反而比较拘谨,没太多的话,零嘴吃不动了,月伊兄妹就开始玩麻花换大枣,瓜子换花生的游戏。张再发把属于自己的那份,瓜子一排、花生一排,玩起了吃食分类。

玩得都有些乏了,孟叔抱过正犯困的月伊朝向父亲,对她说:“以后这也是爹。”然后再让她冲着母亲说:“这就是娘了,叫娘。”才第一回见,哪里叫得出口,月伊娇羞转身将脸藏进了孟叔怀里。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像是已经听明白月伊有叫自己一样,喜滋滋拖长声调应答起来:“哎……”。

父亲也冲张再发说:“接下来不该喊孟叔了哈,要改口叫岳父。”张再发“嗯”了一声应道。

再说了一会儿闲话,母亲收拾桌子该包饺子了,大人们忙碌起来擀皮、包馅、烧水。母亲分给三个孩子一叠擀好的面皮,一边对他们说:“这饺子啊,最早的名字叫‘娇耳’。”月伊兄妹挺好奇,认真的听着。

“早先的人日子过得苦,吃不饱肚子,冬天没有棉袄棉帽,还要到地里干活,耳朵被冻烂冻掉是常事儿。”母亲分出一些馅料让孩子们也包,月伊兄妹眼睛闪出光迫不及待想继续听下去。

只要有饺子,母亲就会讲这个故事,接下来就该说到张家老祖宗了。果不其然母亲往下说:“我们张家有个老祖宗叫张仲景,为了保住大家的耳朵,就把驱寒的药材包到面皮里,从冬至那天开始就煮给大家吃,直到把大家冻伤的耳朵都治好。”

“哇,好呀!”兄妹俩发出了赞叹。

“这种做法后来慢慢传下来,就再没人冻掉耳朵了。”月伊开心地拍起了她的小巴掌。

“现在,我们把馅用面皮包起来,要捏成耳朵的样子,不光好吃冬天也不怕耳朵受冻哟!”母亲一边给孩子们示范怎么包,一边继续道。

母亲教完孩子们就去忙自己的了,三个小孩照着耳朵的样子捏起来,饺子没包多少,每个人都蹭上了面粉,他们互相指着对方脸、鼻子、耳朵,给这低矮的房屋添出一串欢笑声。

三十二

饺子包好,协理也到了,免不了又一通恭喜同喜之类的客套。

母亲上了四个热菜,然后下锅煮饺子。大人们围坐炕上小桌,三个小孩站屋角,在擀面木板翻扣过来的一口缸上,吃起了香喷喷的饺子。

协理是今天请的唯一客人,盘腿坐在炕头,对面是孟叔。父亲坐里头招呼着夹菜添酒,母亲坐炕沿这边随时关注着灶火,这次也破例倒了酒喝。

天光渐暗,雨又浓密起来。

房间里充盈着各种香气,炉火和桌上的油灯跳动,映出好多个影子也跟着一起摇晃,刚出锅的饺子升腾起白雾,温暖了每一个人。火光把月伊的小脸蛋照得红扑扑的,水汽再一温,润得像树上熟透的苹果。

正吃着,母亲打开了话匣子:“都一家人,就不怕你们笑话”。用这样的话开场,应该是要对协理和孟叔说什么,张再发好奇地竖起耳朵。

“生张再发前,还怀过一个娃。”

又说这事,母亲都唠叨过好多次了,总说欠着父亲的,对不起张家。每次都说得哭哭啼啼,最后由父亲去哄她。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啊!婆婆意外落水,顾不得其他就去救。”以前只对他父子俩唠叨,今天真是没见外,母亲也这样对客人说:“淌着河水,浑身湿透把婆婆拉回岸上,结果婆婆没救过来,娃儿也没了。”说到这儿,伸手去拍了拍张再发的后脑勺,然后接着道:“怀上这娃后就不敢大意,足足在屋里养到了他落地。”

协理和孟叔喝着酒吃着菜,就算不喜欢听这叨叨,也不知道该怎么打断。

每次母亲翻出这些话来,父亲总是不做声听她讲完,好像随母亲吐露干净,就会遣散压抑在她心头的那些委屈、歉疚和无奈。直到一段时间后,纠结的情绪像乌云一样淤积得浓密了,又必须再次倾吐。

母亲还在继续:“生下这娃后又怀过两个,也一样小心谨慎地养着,可不知咋的就是揣不住,都是三个月、四个月上就掉了。”再说下去母亲又该潸然落泪了。今天这场合不适合,父亲劝阻道:“孩儿他娘,不说这个了。”然后招呼大家:“来、来、来,喝酒。”

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才说这些话,协理深有感触觉得该说上两句,他举起酒杯道:“弟妹别放心上,儿女都是老天爷定的数,把身子养好些说不定过一阵子就会有了。”孟叔咀了口酒附和着:“就是,就是。”

有人应她,母亲显得比以往激动,喝了一大口酒后面的话如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一直想给张家再添几口,让这娃也多个伴,可肚子就不争气,怨不得我呀!”兴许是说得太快,又或许是涌上来的酒气,呛得母亲咳了起来。

父亲连忙起身挪过去,一边帮她拍背一边说:“没人怨你,有再发不是挺好的吗?你看月伊过来,这不就有了伴。”

安慰起作用母亲停了咳,抹了抹噙着泪的双眼说:“我就这命了。”顿了顿,举起杯子对孟叔道:“就权当月伊是自个儿亲生,我一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孟叔喝得耳根子已经发红,舌头也不太好使,连连点头乐道:“好、好。”

三十三

吃完,协理要先走,父亲找出一个火把,麻利地点燃交给他,把他送至屋外。

等母亲收拾好,孟叔拉过小舅哥向父母告辞:“我们也该回去了”。在炕上已经迷糊的月伊听到,一下子蹦了起来,冲过去死死抱住孟叔。

“这孩子,说得好好的,怎么不听话!”孟叔责备月伊。月伊不理,头埋在孟叔怀里哭起来,手抓得更紧了。“不是吵着要娘吗?这就是娘啊!你要好好跟着娘,听娘的话。”孟叔一边说一边用劲,要把钉在自己身上的月伊抠下来。

这时候母亲伸手搂在月伊腋下,把她往自己身边拽,孟叔腾出手来开始一个个掰月伊嵌进自己衣服里的指头。也不知道该是去帮母亲,还是去劝孟叔,或者是去哄月伊,此刻,张再发像木偶一样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终于,月伊抓不住了,被拽到了母亲怀里。她挥舞双手大哭,想挣脱去孟叔那边,一声声的叫着:“爹……”稚嫩的声音里充满绝望和对未知的恐惧,声调撕心裂肺听得让人心碎。

分别已不可避免,孟叔没理会她,只给母亲交代:“把汤婆子灌上给她,月伊睡觉不吵人。”说完拉上小舅哥就走。

张再发注意到小舅哥在转身前一直狠狠地瞪着自己,他们出门许久,依然能感觉到小舅哥怨恨的眼神里透出的寒气。夺走了他妹妹好像应该内疚,可这又不是自己的主意,张再发愤愤不平觉得有些委屈。

“天太黑了有豺狗”“还下着雨呢!”“等天亮了”“过两天陪你去看爹。”对哭闹的月伊父母轮番地连唬带哄,直到她在母亲怀里闹腾得精疲力竭。月伊取代张再发睡在了炕头的位置,张再发则睡到炕尾,挤在父亲身边。

隔不久月伊就抽泣一会儿,母亲就要拍拍哄哄她,给她掖下被子,再哼段催眠的调调。如此的溺爱原本是自己专属,看这情形往后母亲的宠溺将会全部转移到月伊身上了。

张再发被搅得一直没睡着。

夏夜里竹扇的“吱吖”声再不会为自己摇响,那淡淡的竹芯味儿也应该飘不到炕尾这边,冬日里也没有温暖的怀抱给自己暖手暖脚,夜里醒来也摸不到垂挂在母亲项下的那颗奶白色珠子了。

月伊应该还不知道,要不然玩弄着这个珠子,很快就会睡着的。

以前吵瞌睡,母亲搂着哄他,张再发就会用手指塞这珠子的穿孔玩,记得最早可以塞进除拇指外的四个指头,后来只能勉强塞入三个手指尖了。想到塞手指这茬,张再发意识到自己在长大,应该是要像个男人如父亲一样坚毅,月伊还小,刚来咱家不能让她觉着委屈,母亲所有的宠爱就都归她吧!

此时的张再发哪里知道这珠子是家族信物,更想不到多年后,月伊用性命守护这颗珠子,让他能凭此物回归家族。

月伊那边停止了动静,张再发也开始迷糊,脑瓜子没先前灵光了。母亲都去心痛月伊,也不能太亏了自己,作为交换,哪天也要让她把汤婆子给自己使使。

他断断续续地盘算着,不久也睡熟了。

三十四

除了母亲对月伊倍加疼爱,家里其他的都没什么改变,张再发照常每天早起上学。

今年有两个新入学的小孩编来跟张再发他们一拨,陈家一个大少爷在家人和董先生的保举下参加童子试,上个月转去了县学读书。《百家姓》早已学完,《千字文》也教习得差不多。张再发识得的字少说也有两三百个,快赶上早他一年入学的项渠了。

回到学堂,见到最要好的朋友,张再发把月伊住进自己家的事儿说给了项渠听。

绵绵春雨渐渐停歇,终于晴正了。这天,快散学的时候项娥到了私塾,一如往常她静静地侯在门外。

张再发见到有些兴奋,下了十几天的雨,项娥也好多天都没来学堂了,还真有些想她。等到董先生捋着胡须说:“散学”张再发第一个冲了出去。

奇怪得很,项娥没理他。

张再发伸手去牵不料被她甩开,项娥头撇到一边说:“我来接哥哥的。”张再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种情况还从来没出现过。

这时,项渠跨出了门槛,项娥迎上去挽起了他的手臂:“哥,咱们走。”看出这两人闹起了别扭,项渠冲张再发挤挤眼,再噜了噜嘴,张再发会意跟在了兄妹俩身后。

项娥不予理睬,只与哥哥项渠小声说话。

走过一大段,才听项娥提高声调没好气的说:“不是都告了假在家娶媳妇吗?还来念什么书呀!”这句是冲自己来的,张再发紧走两步靠在项渠这一侧对项娥说:“只告一天假,没耽误啥,是吧!”说完扯了扯项渠的袖子,项渠忙帮腔道:“是啊,是啊!”

项娥头扭向另一边“哼”了一下,没搭理。

张再发从背后绕到了项娥这一侧,对她说:“都是我娘想要个娃,讨得那丫头稀罕得不得了。”项娥又把头转来背对他,张再发快步赶到前头,扭身让项娥能看见自己的脸,比划着道:“我娘天天抱着小丫头不撒手,我才懒得理她呢!”

谈不上嫉妒,像是被人分走了原本只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未被告知,项娥觉得憋屈,张再发在旁边多说几句,心里的疙瘩也就解开了。项娥开始问话:“那丫头叫你啥?”张再发赶紧答道:“整天哭哭啼啼的,只认我娘,她连我爹都不叫,更甭提叫我了。”

这会儿,项娥心情已经好些,想了想,双眼弯成两个好看的小豆角对张再发说:“以后不叫你名字了,我叫你‘哥’。”

张再发欣喜得正想要答应,项渠打趣插嘴进来:“那我算啥?”

“你还不是我哥呀!他是再发哥。”项娥俏皮的回答,然后嘴角衔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羞涩,叮嘱张再发道:“记得以后别喊小姐了,叫我妹妹。”

张再发开心点头,但习惯还是脱口而出:“是,小姐。”逗得项娥捂嘴“咯咯”笑起来。项渠见他俩和好,就不愿再磨磨唧唧陪项娥走了,扔下一句:“妹妹就交给你了。”然后撒丫子先跑了。

看着离陈家大院已经不远,张再发也没再背项娥,就陪她慢慢走回去。

种着人家的地,管东家小姐叫妹妹,被人听了去会说是想攀亲戚,不安本分,自己也觉着不合适,这样对东家多不敬重。于是自作主张把“小姐”改为叫“小娥”,项娥听着亲切,之后也就由着他这样叫了。

三十五

月伊出现像投入心湖的一粒小石子,激起的细微波纹很快就平复下来,项娥又像以往一样,只要天气好,隔过四、五天就会带上零嘴来私塾。

适应了新家的生活,月伊真的脆生生叫“娘”,把母亲乐得颠三倒四的。过门没几天,母亲准备好吃食,让下午不用去私塾的张再发带着,陪月伊回门去看孟叔。

那次,孟叔待月伊也客客气气的,连张再发都觉着别扭。孟叔对月伊约法三章:这边没有她的被褥了,任何时候都只能睡在张家;要听张家人话,好好孝敬公婆;没有张家人陪伴不许私自跑过来。

月伊噘着嘴,双眼含泪坐在炕沿上。小舅哥只顾拉着妹妹的手不停安慰,一句话都没同张再发说。

带她回来的路上,月伊一步几回头,眼见着泪水就要往下掉。看着实在可怜,张再发对月伊说只要她想孟叔和小舅哥了,就会陪她回去,月伊才一直忍着没有哭出来。

不久,月伊开始叫张再发“哥”,为了以示区别叫小舅哥“哥哥”。她也开始叫父亲“爹”了,慢慢地融入了张家人的生活。

荣冲村本就不大,两家隔得也不远,除了吃饭睡觉在张家,想见爹和哥哥,出门就能看到他俩在地里劳作的身影。与村里几个差不多大的丫头片子成为玩伴,月伊逐渐喜欢上了河这边的新环境。

转眼到了收获的季节,新辟土地收成的确不高,孟叔父子辛勤劳作一年下来,俩人糊口还会有大块欠缺。张家在村里已连续耕种十几年了,土地的性子已被驯熟进入稳产高产期,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帮衬一下孟家应该没太大问题。

两家人碰一起,父亲也说到,等开春,帮孟叔把没垦完的地全部开垦出来,再多帮补些肥。这样下来,明年孟家的收成就差不多够开销了,孟叔纠起的心才稍稍松开了一些。

村里人基本闲了下来,缴完地租,好多家人脸上堆积出新的皱纹,又要掰着指头在这无望的冬天里开始愁苦紧巴地熬了。

三十六

进入腊月,张再发就听董先生和协理商量着要为学堂添一些桌凳,课间的时候他俩还全部核查了一遍,看看哪些修一修拼凑一下还能用,协理也为此备好了锯子、铁钉等工具和材料。

腊月十八晌午,董先生结束了这年的课程,孩子们放假了。

天寒地冻的家里也没什么事要做,张再发不急着走,说留下来给协理帮忙,有人打下手做事会更顺当些。

协理当然高兴了,满学堂的孩子就张再发主动请缨愿意留下来,真是没看错他。

吃了点东西后他们就开始忙活。协理变身大师傅,张再发从旁协助,递工具找材料两人默契配合,干得热火朝天。增帮条、补木楔、加铁钉,很快加固好了几套桌凳,接着又选出破旧老朽吱呀作响的三张桌子和五条凳子来准备拆换替补。

看着张再发忙前跑后,协理触景生情,上次全面整修桌凳的情景竟浮现眼前。那还是十年前,同他一起忙碌的是举人张文昌——张再发的爷爷。

那时的张举人病得已经不轻,连私塾协理的活都难以胜任了,陈家无奈,让他来接替张文昌。在办理交接的最后,张举人提议把桌凳全部检查整修一遍再走。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十年,自己也是过四十的人了,忆起往事,协理分了心,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张再发察觉到了,问他:“想什么呢?”协理收回游移的目光,笑笑说:“想起你爷爷了。”

爷爷是只存在于一块石碑后土堆下面的称谓,就像从来没有真实的存在过。离坎上那颗高大柿子树不太远的路边,荒草滩里隐没着一片坟地,爷爷奶奶的合葬墓就在其中。虽然每年都会跟着去祭拜,可父母从来没有给他说过爷爷的事,仿佛是为了表明代际传承而杜撰出来的一个符号,空洞得没有任何形象能与这个符号对应上。最近一次祭扫,墓碑上的字已经能认识一些,张再发也没想着去深究。

协理这么忽然提起,张再发很是惊讶,连忙问:“您认识我爷爷?他是个啥样的人?”

就只在交接的时候接触过两天,再说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在脑子里搜寻了一番,协理仍旧是一片茫然说不上来。他用衣袖在脑门上蹭了蹭掩饰尴尬,不好意思地打着哈哈道:“啊,是个好人!对了,你爷爷脸上有一块烧伤的疤。”

这一句后就没了下文,张再发大失所望,只好悻悻地配合协理继续干活,将拆卸下的散件拼凑成了一张结实的桌子和两条凳子。

将近傍晚,看看剩下来的一堆朽腿烂榫彻底不能利用的部件,协理对张再发说:“你也该回去了,这些个烂木头明天再给它劈了当柴火。”木头虽老旧可一根一块都还算是料,拿去当柴烧了真是可惜。看出张再发痛惜不舍,协理上来拍着他的肩道:“要不挑拣些,带回去让你爹拼个小桌还是不错的。”

张再发喜出望外,挑出其中最大的一块板,再选了几块板条和四根长短相近的腿。扛是扛不动的,他俩把这些料搬到屋外,协理用最大那块板垫底,其余的依大小用铁钉固定在板上,最后再拴上根绳子,像一架雪橇。这样,在雪地里拉着回去,就费不了多大劲了。

三十七

张再发谢过协理拉着“雪橇”往回走,没多远,就看见聚在柿子树下的铁蛋、二狗和几个荣冲村小伙伴朝他跑来。想必中午没等到,下午专门来坎上截他的。

伙伴们过来两个拉绳,剩下的人推,“雪橇”在雪地上快速前行,遇到冰面,滑得像能飞起来。

从坎上下荣冲村原本是一段带点转弯的土台阶,几场大雪过后,除了常踩的每步中间有比碗口大点的位置撒有沙土防滑,还能看出是台阶外,两侧都被雪积成了坡。到了这雪坡位置,没注意抓牢绳子,“雪橇”挣脱束缚滑了下去。

觉得有趣,伙伴们把“雪橇”又拉上来,铁蛋胆大趴在上面又放了次坡,有人助力和控制角度,“雪橇”滑得更快更远。算是开了眼,小伙伴们异常兴奋,争着想要体验滑雪坡。

眼见天黑下来,张再发又不愿太扫兴,想了想对大伙儿说:“这些料先不做其它,铁蛋二狗明早来我家帮着做雪橇。其他人堆雪,把这坡修得顺畅些,下午大家过来一起玩。”得了承诺,伙伴们欢快地蹦跳着各自回家了。

不像夏天,荣河泛起细浪,换着花样地讨孩子们喜欢,是消暑玩耍的最佳去处。冬季的荣河水温高,最冷时候也不会封冻,只是沿岸边结些冰,冰层薄承不得人,一旦冰裂落水淹不死只会将人冻得够呛,所以冬天大人们都不许孩子去河边玩。

缺了荣河,就像年夜饭桌上缺了饺子一般无趣,在四顾茫茫的冬日里除了堆雪人就只有打雪仗,早已腻了,有新鲜玩意儿伙伴们有了盼头。一个上午,雪橇钉制完成,样子就像一张翻过来带围边的小桌,里头能挤下两个人。父亲还用斧子把橇头细细地削出了弧度,在上面钉上帮条,让这橇有上卷的翘头。

下午,孩子们就玩疯了。每次坐两个,滑下去的人负责把橇拉上来交给排好队的另外两个,刚玩过的人又排到队尾去候着。

飞舞的雪花不断铺实着滑道,孩子们的热情温热了凌冽的寒风。铁蛋和二狗有帮着钉雪橇的经验,第二天下午,又分别带来了自家做的橇,模样虽不统一,但滑出来的欢乐是相同的。

多出两部橇,张再发就不必再为维持秩序伤脑筋,可以带出月伊来跟大伙儿一起玩了。

面对陡坡月伊觉得危险,想像其他人一样玩又怕摔跤,怯懦得不敢上橇。张再发有翻橇摔过的体验,知道四周都是松软的雪摔了也不会痛。他不由分说把月伊抱进橇里,让她坐低双手抓紧橇腿,然后自己跨进去坐到了月伊身后。

小伙伴们推动雪橇,橇的重心慢慢迈过坡顶,忽然橇一低头,如离弦之箭加速冲了出去。月伊身子僵硬,死死抓住橇腿,闭上眼睛害怕得惊声尖叫。

滑下坡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可对于把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月伊来说像熬过了好长时间,当雪橇停稳在坡底后,月伊才合上嘴,稍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看四周,把怦怦乱跳的心咽回到肚子里。

三十八

有了第一次成功俯冲,月伊的胆子慢慢大起来,愿意跟着张再发一起体验这刺激的游戏。村里其他的小伙伴很快被吸引过来,其中也包括小舅哥。

荣岗村的孩子们同样百无聊赖,西北风把雪坡处的欢声笑语刮进了他们的耳朵里。不几日,项渠少爷和其他几个孩子带着三部橇也来到雪坡上,加入了这支欢快的队伍。

为了不至打挤,张再发把内弯的斜坡定为往上拉橇的道,外弯长而直定为下滑坡道。大家遵守规则次序井然,把这连接上下两个村的通道变成了他们的冰雪乐园。孩子们欢笑声震天响,能把周围树杈上的积雪都摇下来。

经项娥一再恳求家里终于松口,在哥哥保证万无一失后她也跟着过来了。雪坡处已是人声鼎沸,不过项娥只敢站坡顶上看,不敢上橇去滑。几天的体验让月伊喜欢上了这游戏,在张再发的护卫下,可以毫不胆怯的从坡顶一冲而下,中途还敢松开双手挥舞欢呼,项娥见了很是羡慕。

为了能出来滑雪项娥戴上暖帽,一条大围脖包住已经涂过防冻蜡油的脸,还特意披了件有白色兔毛滚边的厚实斗篷,斗篷的帽子再扣在暖帽上,整个人捂得就只剩一双眼睛还露在外头。

当张再发又一次把橇拉上来交给排队的小伙伴后,项娥来到了他的面前,张再发自然认得这双清澈灵动的大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闪烁着忐忑。裹得严严实实的项娥及期盼又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压下那宽大的围脖露出红润的唇,鼓起勇气对他说:“再发哥,等下带我滑,我哥的橇没你控得好。”张再发满心欢喜,连声说好。

他把月伊托给项渠同橇,自己安心的准备着同项娥一起滑了。

经过几天实践,每辆橇里都配备上了四根小棍,用于撑划或在滑坡过程中加速。轮到张再发了,他把项娥小心扶进去,让她坐到前头抓稳扶好,害怕就闭上眼。张再发坐后头用膝盖和小腿夹护着项娥的腰,然后拿起两根小棍来开始撑。

伴着项娥的尖叫,雪橇一低头开始下滑。张再发不敢加力,而是把木棍压进雪里减缓点速度,并努力控制着橇,让它尽可能的平稳。雪橇流畅得就像滑过白色缎面的一柄梭子,带起雪花由缓到急,最后停稳在了坡下。

凌空愉跃的感觉犹如在云朵里急速穿行,没有一丝恐惧,一阵前所未有的快意随风激荡。项娥刚开始时害怕得尖叫,到后半程变成了欢快的呼喊,野小子的游戏让这位娇小姐兴奋不已,激动的浪花在心底久久翻腾。

项渠玩得就更加尽兴,同橇的月伊还嫌不快,两人从头到尾都在用木棍使力,把橇撑到极致尽情体验速度带来的欢愉。结束后项渠往上拉橇,月伊还在后面帮着推,完全不像自己妹妹那样多事,小脚走不稳,滑完后只能是张再发扶着上坡顶,橇还得别人帮忙拉上去。

接下来,张再发怂恿月伊让母亲灌好汤婆子,每天带到雪坡这儿来暖手。待月伊上橇的时候就交给项娥抱在怀里暖着,其实月伊带着手套不觉得冷,怀里塞入个汤婆子,她感觉浑身,特别是心里就更暖和了。

项娥与张再发,月伊与项渠的组合固定了,其他小伙伴们轮到谁了就随机组对。小舅哥是个例外,总喜欢换来上荣岗村的橇,换去跟坎上的孩子们一起滑。他们的橇制作精细,坎上孩子穿着也更体面,跟他们一起滑好像能借到光把自己也映衬得荣耀起来。

三十九

除春节前后那几日,被看大戏、走亲戚、串门子耽误外,孩子们的冬天都聚在这里滑雪。

私塾正月十八开课,滑雪的孩子少掉一些。又过了二十几天,气温回升,坡上虽然还积着雪,但坡底下有了水坑就不能再玩了。张再发的橇与积雪摩擦一个冬天,已经光滑无比,翻过来当书桌,桌面就像薄薄罩了层透底亮漆,泛出木质光泽。

照例,私塾在清明这天放了假。仿佛为方便人们扫墓祭祖,持续的纷纷细雨在这天居然也停了。

往年,张再发会在墓地里东张西望,伸长脖子看别人家祭拜,这回他用了心,希望从祭扫中了解些爷爷的信息。纸钱、祭酒、水果、糕点等提前就已备好,一家人换上素净短褂来到了墓地。

先拔除坟堆上和近旁的杂草,周围的污秽杂物也扫除干净。清洁完墓碑,父亲摆上一对烛,点上三根香,用左手从右往左一根根插在了蜡烛中间。一边插一边说:“父母亲大人,今日过节,恭请二老前来享祭。”

青灰色碑石上有一些淡绿色的苔印,它们大小不一零星分部着,像是从石头里开出来的花朵,把没有多余雕饰的墓碑衬托得更加朴素。

墓碑上字不多,碑首刻“皇清”两字,下面是“举人张公讳文昌配潘氏合墓”,右侧一列小字:“嘉庆十一年十月谷旦”左侧则是父亲和自己的名字:“男义元孙 再发”。所有的字,张再发已经能完全识读。

父亲依序献上祭品,然后跪拜:“您二老保佑咱们家人丁兴旺福寿绵延!”接着面色凝重,微动嘴唇赞颂起爷爷奶奶的恩德,伴随着几乎听不见的轻声,父亲十分恭敬地在坟前燃起了一堆纸钱。

纸钱摇动起火苗,逐渐变成炭黑色,进而灰白色,一些还不声不响的随风扬了起来。

父亲又点燃三支香,他抽出一支交给母亲,另外两支分给张再发和月伊,教他俩双手恭敬地持着,然后替张再发起了个头:“孙儿孙媳也来看您二老了,孙儿上着私塾,课业很好,先生常夸呢!”父亲示意张再发接着往下说,可他的小脑瓜里也想不出该给爷爷奶奶说啥,只得学着刚才父亲的样子,举起手中香拜了拜,插在先前那三支香的旁边,接着转回来跪下冲墓碑叩了三个头。

月伊更不知道怎么说,也学着样拜了,然后插香叩头。

母亲让两个孩子跪到旁边,她站到坟前,将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说:“父亲、母亲大人,您二老不要生气,俩孩子还小,我替他们向二老赔罪。”之后从孙媳妇叫孟月伊、出生年月、何时过门开始,把这一年发生的大事小情几乎都说了一遍,等到插下香时,那香已燃了过半。

母亲跪下三叩首,祈求先人护佑全家顺遂,四季平安。趁母亲叩头祈愿,父亲又面对八方烧纸钱跪谢,祭拜了土地神。祭扫完毕,水果、糕点掰下些小块洒在坟前,各类祭品都收起来带回去吃,这样才不会因扔弃祭品随意浪费而折福。

回家路上的野花鸟雀对张再发已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他按捺不住开口问父亲:“爷爷中过举?”“乾隆朝四十二年(1777年)中的。”父亲漫不经心的回道。

张再发又问:“奶奶姓潘?”父亲有点意外又有些欣喜,说:“行啊!小子,这两年书没白读,碑上的字都能识了。”

墓碑上就这点内容已满足不了滋长起来的好奇心,父亲的话鼓舞了张再发,他想了解更多:“爹,讲讲爷爷奶奶的事吧!”先是一怔,往年儿子可没这么上过心,父亲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再发,一时想不出该如何来满足他这要求。

这时母亲插了话:“等以后有空再说吧!”虽是同父亲讲,但言外之意还是被张再发听了出来:“这么小,说了他也不懂”。

父亲欲言又止,索性转过头继续在前面领路,心里却翻腾起来:“他们的事除了泪就是血,里头的悲伤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儿子啊!等咱爷俩都准备好了,再让你知道。”

四十

盛夏的荣河在微风中荡漾起细浪,向人们敞开了怀抱。

傍晚,人们都喜欢扑进她怀里,与她自由的,欢愉的纠缠。

荣河拗不过像鹰嘴样突出的那一角地,迫着在荣冲村尾拐了个弯,上弯恬静,滩浅水缓,不知从哪年开始,成了女人们的专属地。下弯水深流急,偶尔还卷起几个小漩涡,自然成为男人们游泳潜水肆意挥洒之处。上下弯因着突出的这一角阻挡不能通视,但舒展在河面的嬉闹声却可以顺流而下,或是逆流而上。

远处山峦刚托住西坠的太阳,上下两村农人家小子连同坎上的一些少爷们便等不及,只穿着裤衩相约来到河边,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水里畅游起来。

张再发算是小男人,已经属于下湾这片水域。

先享受一阵清凉,然后散开辫子,潜到水里洗头发,顺便泡泡满头发痒的痱子。头发和身子洗干净,他就学着大男人的样,站回平肚脐深的位置,脱下裤衩里外搓洗干净。拧尽水抖开,遮遮掩掩地冲到岸边看准的石面上摊开晾起,随手压上块卵石,省得被风吹走,再飞快潜回水中与伙伴们嬉戏。

女人们来河边也不得闲,早到的一般都带有装脏衣物的篮子或木盆,三五成群在浅滩处,背对夕阳泡洗。挥舞的捣衣棒槌,敲出噼噼啪啪的节律,打得霞光四散洒落到她们或丰满圆润,或苗条婀娜的身上,勾勒出绚烂的动态剪影。

衣物洗完装到篮里放回岸上,她们就会挽高裤腿往河心多跨几步,解开发辫低头弯腰,把长发泼入水中反复荡洗,用木梳或篦子理顺,再挤干水,之后松松垮垮的盘在头顶晾着。

此刻太阳已经完全隐至山峦后,山脊上连绵起一道清晰的金色楞线,天空悄然暗下来成深蓝色。女人们回来岸边把衣裤脱来放在自己篮上或木盆边,只着贴身小衣,再三三两两的回到河里,蹲身进水中搓洗身子。脸、脖子、身上洗净舒爽了,再回到岸上,拉拉扯扯的几个人嬉笑着围一圈,分别在圈里换上之前脱下来的外衣裤,贴身小衣再到河边洗了,一起带回去晾晒。

母亲的小衣从来不脱,泡在水里时也只从下摆伸手进去搓洗身子,看不出母亲脖子上挂着根绸绳,更没人知道一颗外圈刻着字的白色珠子深藏在她丰满的双乳间。

还光着屁股跟母亲在上弯时,张再发得要随时遮挡好自己的小鸡鸡。那时,他恨不得赶紧到下湾去,省得被一些大姑娘小媳妇戏谑。

小舅哥自然也在下湾,有时候比赛,不管是速度还是憋气潜泳,伙伴中他都能夺得第一,张再发远远不及。

水流轻柔,褪去一身疲惫,人们枯萎干瘪的心灵被徐徐泡发开,男人露出了温情。“荣河水呀长又长,妹妹来河边洗衣裳,只要帮哥把衣裳洗呀,抓来鱼虾给妹妹尝。”一个小伙子爽朗明亮的嗓音先唱起来。

上湾开始是嘻嘻哈哈的笑声,不一会儿就有歌声顺水流下:“鱼虾味腥妹不爱,爱的是啥不难猜,哥哥若是真有心,野花帮妹头上戴”。流水低吟合着拍子把歌声衬托得特别清透。

除了要端架子顾体统的坎上几家大户老爷、小姐和他们家的媳妇外,几乎所有男女或隔天,或每日都会集中到荣河的这个拐角处。

白天碰不上清闲人,各自都顶着烈日在地里艰难刨食,忙得像拉磨的驴不知疲倦旋转。只有到了晚上,卸下劳作的担子,河水浇去燥热与烦闷,他们才活回人样打心底生出逸趣,于是就有小伙和大姑娘隔着突出的这角地,传递还没有被生活鞭挞过的豆蔻情话。

“荣河水呀清又清,哥跟妹妹连着心,等到妹妹满十八呀.....”他们纵情抒发情意。夜色中,青年男女或侧耳倾听,或动情吟唱,期盼着这歌声能像忘忧的河水一样,日夜奔流永不停歇。

婉转的对唱伴随着水声,在河面上悠扬回响。上湾有女人开始议论谁和谁情投意合、谁和谁是天生一对,叽叽喳喳的传到下湾时已听不真切。下湾比较放肆,特别是几个有家室的,口吻里多了过来人的闷骚气,他们大胆的谈论着哪个女人腰细,扭来扭去最能祸害人;谁家媳妇□□大,男人和娃都吃不了亏。

约定俗成的是不能议论这个时候有在场人家的姑娘或媳妇,有人说到哪家姑娘屁股大,将来准能生时,有个小伙子不乐意,憋着气冒出一句:“你看见啦?”“爬上这角地不就看见了!”过来人调笑道,引来一阵起哄,不过大家也就知道了,以后有这小伙在就不能再说那家姑娘了。

有关两性的话题,张再发这群小伙伴是不敢插嘴的。借助夜幕,他们羞涩而又好奇地悄悄靠过去,想了解这些被大人严密封的奥秘。孩子们默默地听着,各自在心里想象着、猜度着、甚至情不自禁的憧憬着,在这个群体里接受着性最初的启蒙。

再大一些的少年,想参与到过来人关于性话题的讨论。隐晦的谈论中他们答非所问,生涩的介入暴露出他们还没有真正接近过女人,驴唇对不上马嘴,讨了个没趣。之后他们转去唱歌,希望同他们对唱的会是自己喜欢的漂亮女子。

明月挂上枝头,或是星星开始闪烁,大家才恋恋不舍的离开荣河。

陆续送走最后一个回家的人,荣河沉寂下来,直到这时才能安静地睡去。她得要养足精神,准备隔天为这群人心中枯干开裂的河道,再注入欢悦的清流。

四十一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掌握了单个汉字的字形、字义和读音,字数积累到一定程度,董先生开始教张再发他们这一拨《笠翁对韵》,熟悉对仗、学习用韵、组织词语,为写诗、作文、赋词做准备。

“这便是古人说的对仗,俗称对对子,意为对称、对应。”为了便于孩子们理解,董先生有个形象的比喻:“如盖房,左边有个窗,右边也就会有个一样的窗户与之对应,这就叫‘对’,盖出的房子才有对称和谐之美,写诗作文与此同理”。

详解完书中的对偶句,之后几天又列举了许多著名联句。董先生摇头晃脑,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诵读,让孩子们领略了古诗文的魅力。

“学了联句,各自都说说体悟。”董先生抖开灰布长衫,站起来踱步,依次敲着孩子们的桌面。张再发答的:“上下联句字数必然相同,所述意义相关,甚至每个字在声调上也遵循相应规则。”让董先生最为满意,他毫不掩饰欢喜含笑点头捻着胡须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先生授课不拘泥于书本,在让孩子们试写联句时,为了启发思路,他让协理打开通往前面的隔扇,带领这拨孩子进祖堂,体味各个名家撰写的一幅幅楹联,从中感悟其对韵,并观摩书法赏析篆印。

跟随董先生在廊柱间游走,认真听着解析,先祖的精神世界徐徐打开,无疑,孩子们又经受了一次儒家文化的熏陶。

“这对联的字意是‘祖宗的福祉恩泽了家族上百年,留下重视礼仪声乐的家风让家族传十世仍能吃穿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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