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展月揉了揉吃痛的太阳穴,方才运功耗费了她不少的气力,她对阙春深说:“你想要汴京哪处的宅院?”

“甜水巷那边很热闹,你喜欢舞乐吗?丝竹管弦,吹笛到天明。”

“州桥南头也不错,宅院大也很安静,与三草两木书肆挨着。”

阙春深闻言,微微蹙眉,原本清润舒展的眉目又多了几分伤痛忧伤之色。

他开口询问:“郡主,为何要问臣这个问题?”

“李无双会要这些东西。”展月回道。

方展月仔细想来,李无双阙春深跟着她出生入死,她给了李无双安身的地方,日后也会安排拿得出手的名分。

可阙春深对她全无要求,虽说她库房的钥匙由阙春深管着,在郡主府,阙春深是她之下的第二人。

绝对的忠诚产生于他们相伴十年的情分。

她如今对他绝对的忠诚产生了怀疑,那就要用更大的利益牢牢的绑着他。

阙春深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清丽而柔和,他说:“臣什么都不想要,臣只想待在郡主的身边。”

方展月仔细的想了想,她回道:“待在我的身边也可以。不过内侍省那里,官家身边,你进去的话,有些困难了。”

阙春深垂着眼,齿尖重重咬下舌头,腥甜漫开,截断呼之欲出的话语,沉入腹中。

他面上依旧沉静,长睫微颤,方展月已扭头与殷不换说话。

殷不换将那男人仰面平躺,安置好之后,便继续去立厨里寻找食物,他往柜中深处摸去,摸到一截绳子,拽出个大油纸包,拨开一看,十个大胡饼摞在一起,上面还粘着密密麻麻的芝麻粒。

殷不换看到了这个,肚子就咕噜一声响。

他对着竹榻上闭着眼的男人,拱手告罪:“对不住,对不住,来日必还。”

便抱着油纸包分别递给展月阙春深,每人一个大胡饼,又跑到门外,给暗卫胡饼。

殷不换终于吃上食物,他极为珍惜食物,一口一口的将它嚼烂,嚼成沫沫,才不舍得咽下去。

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狸奴,开心的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又像一只花栗鼠,嘴巴里藏满了食物。

四人休整,用食之后,开始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躺在竹榻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浑浊发黄的眼珠,破碎不堪的声音自他喉间溢出:“我……我竟然还活着。”

这男人也是习武的,抓着身下的褥,狠狠发力,然后他整个人似一把弓绷起来,然后发出一声极长的,从胸腔之中挤压出来的“啊,啊~”。

展月被吓得一哆嗦,她对阙春深说:“你见过运功疗伤还要啊啊啊的叫喊吗?”

阙春深也惊讶于那男人的“啊啊啊”,他喊得太洪亮,太长,阙春深将展月往身后掩了掩,提防快要“入魔”的男人。

那一声喊完之后,男人鼻翼两侧与嘴唇边的血壳子已经被震碎了,露出白皙的皮肤。

他用力的睁着眼睛,睁着眼睛,雾逐渐的被消灭,逐渐看清,逐渐重新拥有身体的控制权……

又过半个时辰。

男人在四人目光的注视之下,缓缓坐起身来。

方展月仔细的观察这男人,约莫二十有余,将近而立,他藏在“血壳子”里,只露出一双眼与一张嘴,眼睛在运功之后由浑浊变明亮,嘴巴也被他擦干了血迹。

乱发披垂,掩去大半面庞,须茬丛生,似山野野人。

“野人”双手撑在竹榻上,看到他们四人,竟泪眼盈盈,仰天长啸。

“苍天啊——我李重云竟然还活着,苍天啊,你待我不薄啊!”

殷不换凑过去,将手中包着胡饼的油纸包递给李重云,胡饼还剩六个,他问:“吃吗?”

李重云飞快的接过胡饼,开始大快朵颐。

一霎,六个饼子就被他尽数吞下。

他满意的拍了拍鼓胀的肚子,长长缓出一口气。

方展月心中有了推断,她朝李重云做了个揖,她说:“前辈,我们是从汴京来的,不慎被匪徒挟持到这里,归路不通,只得一路向前,无意叨扰安乐公主魂灵,对此地的财富也没有兴趣。”

李重云挥了挥手,语气随意:“无碍无碍,我祖宗辞世都百年了,早不同人计较了,你们是想要出去吗?”

方展月点了点头。

李重云说:“看来船夫将水银河开了,那么我们就只能去找我祖宗了,我祖宗棺椁里面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出去。”

方展月询问李重云:“不知前辈这里可发生了些什么,我们在外围的大殿与来自欢喜教的人打斗了一番,好似是他们的尊主要抢这里的苦海莲蓬。”

李重云脸上笑意收敛,欢喜教那帮人,是他此生见过最没有人性,最无耻,最卑鄙的烂人。

尤其是那个尊主,说他是畜牲都侮辱畜牲了,简直就是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

李重云面容悲戚的开始讲述发生在安乐墓里的故事:“我这墓穴就是我祖宗给后代留的家,我们就窝在墓穴里生活,也算是安乐无忧,侍奉爷娘终老,弟弟妹妹们长大,他们各自朝着外面跑,我也往外面跑了一阵,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很多人的尸骨,还有在墓穴中为非作歹的匪徒,将我的家毁去大半,那怎么行,我改了墓中不少的机关,又让船夫定时开水银河,要将那些盗墓的人困死在这里。”

“我这墓穴时常闯进些人来,三不五时就来一伙,要么是偷东西的,要么是来了就坐在那儿研究壁画的,要么是直接奔着我祖宗的棺椁去,想掀盖子掏莲蓬种子。我当然不让他们动。我祖宗的棺椁能随便掀吗?”

“嘿,不知是哪个黑心眼的传消息,说我祖宗棺椁里的苦海莲蓬能活死人,肉白骨,哎呦唉啊,天杀的,我祖宗就爱吃个莲子,想要到了地下也能天天吃到,结果被传的神乎其技。”

“要是苦海莲蓬能活死人,肉白骨,我的脚早就长出来了,我跟欢喜教的人讲道理,那个为首的狗屁尊主就是不听。”

“那狗尊主的武功真是高,将我吊着打,脑袋也聪明,破了我的机关,将我抓住,拖着我的身体,走到哪一处就问我这里面是不是苦海莲蓬,是不是苦海莲蓬,我不说,他就打我,往死里打,拳脚打腻了,就拿鞭子抽我。”

“我说我饿了,我要吃饭,吃完饭再说,结果他就当着我的面拉进来一个人,当着我的面,他吃了那个人的肉,又要强行喂我吃,我不愿意,他就强逼我吃。”

李重云讲到这里,胃里便翻涌上来一股呕意,他屏住气息,才不至于呕吐。

“我劝他,墓里有存粮,有储水,别杀人,别喂我人肉,他就让我拖着半死的身体给他熬米粥,我往米粥里下毒,结果他根本就不吃米粥,反而每隔三日,给我灌臭掉的米粥,等我将苦海莲蓬所有的事情都吐露出来,我就把我扔到立厨里,不管我了。”

“想来,这几日便是苦海莲蓬开花之日,那就是个假神药,我看他要功亏一篑了。”

想到这里,李重云心中便畅快了不少。

殷不换惊呼:“这也太残忍了,又残忍又难对付,展月,我们必须要准备武器好好对付他了。”

李重云说:“我,我有个武器库,我们现在就去把我祖宗的棺椁抢回来。”

他又想到了什么,高兴的说:“我告诉他,培育苦海莲蓬长大,需要一个人的真心来打动,真心供奉的血肉,最为有用。”

“他就当着我的面,开始用刀子割自己的身上的肉。”

四人面面相觑,果然,一牵扯到欢喜教,就少不了这种残暴的事情。

方展月阙春深不禁怀念起风小环李不破了,起码和这两人对打,你只需要打,没有任何恶心的地方咬上你。

李重云想起身,殷不换自觉的搭上了他的手,搀扶着他。

阙春深也将方展月背在身上,李重云缓缓开口:“走,带你们去我的武器库瞧瞧,给你看看我的……雷火炮,打死他这个畜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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