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他们回到前日住过的那间有石榴树的驿馆,刚一下马,便见到晋州当地的官员及士族在此等候。对这些人而言,江州节度使难得一见,他们借此机会为顾巡接风洗尘,也算是结交一番。
在人家的地盘上,顾巡不便推却这盛情,便答应赴宴。他回头想对慕兰凝叮嘱两句,她却已经先行转身进了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顾巡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沉沉的没再说什么。
顾巡去赴宴,韩璿随行护卫。慕兰凝独坐在窗边,望着天色由灰转墨,暮色像潮水一样漫进房间,淹没了桌角和地面,也淹没了她。
她早已习惯了独处,可不知为何,今日的孤单格外难以忍受。兴许是见了爹娘的缘故,短暂重逢之后再次分离,像是刚刚长好的伤口生生又被撕开,比从未重逢更煎熬。
驿卒将晚膳送过来,说是顾巡特意嘱咐的四菜一汤,她没有动。四面木墙像无声的屏障,将她与世界隔绝开来,她抱着双臂伏在桌案上,把脸埋进臂弯,听见自己的呼吸闷闷的,像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陷入了睡意,朦胧中听到驿馆外有人和马走动的声响。
慕兰凝直起腰望着门的方向,好像是顾巡回来了,她下意识想起身,还没站起来却又犹豫了。
去见他,让他看到自己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有什么用处呢?他日理万机,陪她来晋州已经耽误了他原本不少事了,她已经如愿见到了爹娘,剩下的,是她自己该承受的,谁也帮不了她。
正踌躇着,门被敲响。
“睡了吗?”顾巡在门外小声问。
慕兰凝吞了一口气,抓着桌角没有应答。
顾巡没有再敲第二遍,大概是以为她已经睡下了,然后慕兰凝能听到他转身的声音,再然后,他踱步离开,步伐很轻,像是有意收着脚,不发出多余的动静。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仿佛这一去就不再回来,慕兰凝指尖轻颤,不加细思连忙起身,在门后猛地将门拉开。
顾巡闻声回身,借着廊下灯笼的亮光与她四目相对,无论何时,她都是他眼底藏不住的柔软。
他不自觉扬唇轻笑,忙又转向朝她走来,边走边解释:“我还以为你睡了,想着你也累了。”
慕兰凝神色怏怏地扶着门,待他靠近后,一声不吭地贴在他怀里伸手抱紧了他。
顾巡怔了怔,两臂随即也环住了她。
“怎么了,想我了?”他柔声笑道。
慕兰凝闭着眼,昨夜在寒云山留宿,她跟顾巡住在同一顶营帐下,两张营床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夜里她听着他的睡息,绵长又安心。
“你能不能……在这里陪我?”她的声音很轻,不敢让第二个人听到这话。
顾巡有一瞬的意外,他原以为她想独自待着,不想被人打扰。可她缩在他怀里,像一株被雨打过的花,有着说不出的落寞。
“好。”他抚着她的发髻轻声答应着,心底某一处倏地收紧了,诸事都被抛于脑后,只想跟她在这方寸之地厮守。
顾巡没有多余的话,轻轻带着她退到屋内,然后背着手将门掩上。
饭菜还在桌上,慕兰凝点了灯,烛火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屋中漾开。
“你一口都没吃吗?”顾巡在她身后问,说着上前探了探饭菜是否还热着,若是冷了,便让驿卒拿去热一热。
慕兰凝毫无食欲,盯着跳动的烛火,声音闷闷的:“不想吃,你别费心了。”
顾巡看了她片刻,不再徒劳,也没再啰嗦,之后便在榻上坐下,准备褪下外衫就寝。
想到今晚要真正同床共枕,顾巡胸口起了薄汗,虽然是她开口让他陪她,可是他也不能想那些不该想的。
慕兰凝刚取下珠钗,外面忽地起了大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吹灭了烛台,慕兰凝在黑暗里慌了一瞬,顾巡忙起身过来将窗关紧,然后拉着她慢慢走到榻边。
他让她睡在里侧,他在外侧守着。慕兰凝躺了下来,侧身背对他,顾巡只褪了外衫,他的肩膀挨过来时,慕兰凝有刹那的恍神,她想到了并不久远、平日里并不会有意怀念的东宫岁月。
在那张床榻上,萧临喜欢用手臂圈着她,像圈一件好不容易得来的礼物,还带着一种审视和把玩的意味,现在回想起来,她在他怀里就像悬在丝线上,随时会断。
顾巡在身后跟她闲谈:“今晚席间有个糕点很好吃,我想带回来给你尝尝,又怕人笑话,明日我们沿街逛逛,看看哪里有卖的。”
慕兰凝能想象到他当时的模样,但是什么都不想多说,她简短地嗯了一声,睡意已重,不多时便翻了个身,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将头倚在了他的肩头。
顾巡往她挪了挪身,让她靠得更近些,然后他一动不动地守着她,像一座沉默温热的山。刚刚躺下时,他是不带任何杂念的,他知道慕兰凝这两日情绪大起大落,身心俱疲,今晚只是害怕孤单,需要人陪。可她睡着之后跟他贴得太近,近到他的胸口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带动的微微起伏,让他的心头莫名发痒。
他明明也奔波了两日,可今夜偏偏睡不着,盯了慕兰凝一会儿,又转头去瞧头顶的床帐,然后用力合上眼,试图想些别的事来分神。他攥手想着,冯昶是个爽快人,跟范州节度使那种贪得无厌的人不同,寒云山的事,不知冯昶接下来如何用兵……一股热意突然从小腹处升腾起来,来势汹汹。
顾巡慌地睁开眼,悄悄将身子往后挪了挪,可床就那么大,他再退就要掉下去了。况且他一动,慕兰凝便在梦中皱了皱眉,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离开,无意识地跟了过来,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腰间。
顾巡整个人都僵住了,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婚期在七月底,他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忽然觉得七月远得像在天边。
……
后半夜突然下起雨来,顾巡睡得浅,很快听到了雨声。
先是一阵风推着雨点砸在窗纸上,没过多久,一阵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碾过屋顶。慕兰凝猛地惊醒,在睡梦里颤了一下,后背全是冷汗。顾巡连忙将手臂穿过她颈下,把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覆在她背上轻轻摩挲着。
“别怕,只是打雷。”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温热而安定。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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