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越沉默,宋浮影便越知道自己猜对了。
诚然,她两次召唤他来给他添了些麻烦,但第一次并非她意,第二次更是逼不得已,若要她因此而付出多大的代价,那是不是有点太冤了?
因此,宋浮影想都没想便把那纸在灯上燃了个干净。
瞧着一点点被火焰吞噬的纸角,她还是不太放心,又对男人道:“你放心,我绝不再叫你过来了,但你也绝不许再记录有关我的任何事情。”
命令既下,她这才稍稍放下心,解开了男人不能动的禁制。
话音刚落,窗外忽地传来一阵幽幽怨怨的哭声,那哭声像裹着细碎的冰碴,顺着寒风穿堂入室,直直刺入她的耳中。
“不好,有妖!”
宋浮影心里一沉,忙将男人从凳上扯了起来护在身后。
那声音越来越近,叫宋浮影渐渐听清了其中断断续续的泣诉:“说好了白首不离......怎么才过了几年,便嫌我老了,厌我丑了......好冷啊,真的好冷......”
一声又一声的轻叹传入耳畔,让宋浮影双耳发疼,脑子也开始晕晕沉沉。
“小娘子,随我一同去吧......今日他肯抱你,明日也会抱旁人......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宋浮影咬破手指,在黄纸上写了道清心咒,一分为二塞入双耳中,那声音一下便小了许多。回头一看,男人眼中全是莫名,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忽地意识到什么:“你听不到外面那些声音吗?”
男人摇摇头。
宋浮眉心一皱。这妖将她与男人误认为了夫妻,但为何只出声迷惑她?
看着窗外狂飞乱舞的柳枝,宋浮影朗声道:“我不愿与你同去,宁愿与我的郎君一生一世,还请回吧。”
窗外的哭声霎时拔高,尖利得像要将耳膜生生捅穿。它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又急又厉:“愚蠢!愚蠢至极!”
屋内不知何时变得更冷了。
宋浮影瞪大双眼,眼睁睁瞧着窗棂下缘凝出了一线白霜。
细密的冰花沿着木纹向两侧分岔,又顺着墙脚爬上地面。那点白色蔓延得极快,不过眨眼,大半个屋子便已覆上了一层薄霜。
在霜线就要将油灯吞噬的一瞬,宋浮影眼疾手快地抢过它护在手中,带着男人不断退后。
然而,屋内室仅方丈,他们很快便挨到了床榻边缘,再无可退。
瞧男人双唇紧紧绷起,宋浮影安慰他:“别担心,不过雕虫小技,你且帮我拿着此灯。”
男人这回难得地听话,几乎没有迟疑便接过了油灯。宋浮影自怀中摸出张辟寒符,放在灯上点燃,随即扔在结霜的地面上。
辟寒符效果显著,那霜在符外一寸之地停下,再也靠近不得。
然而,窗外的泣诉声并未停歇,男人拍了拍宋浮影的肩膀,指了指屋梁。
宋浮影抬头一瞧,那妖眼见地面不通,竟改了思路,想从他们头顶包抄下来。
“那个......我有个猜想。”宋浮影抿抿唇,语速飞快地同男人开始打起商量,“我瞧这妖是想尽办法想带我走,对你却是十分厌弃的,等下我将那符收起来,然后我们俩挨得近些,叫它但凡想碰到我便不得不碰到你,如此,或许能激得它露出真身。”
宋浮影见男人久久不言,又露出方才那副“男女授受不亲”的神情,急得恨不能直接下令。
大哥,事到如今了还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啊!
等他们成了阴间的一对倒霉鬼,难不成还要隔着奈何桥作揖?
管不了这么多了,反正男人白天什么都不记得,要杀要剐也追不到自己。
宋浮影心一横,直截了当下了令:“你紧紧抱着我,一刻也不许松!”
男人坚实有力的臂膀很快便锁住了她的腰。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即便隔着两层衣料,他身上的热意也轻而易举地传到了她身上。
霎时,她遍体的寒意便被驱散开来,就连发僵的肩背也活络了些许。
然而,她忽略了一个问题。
眼下,她连人带臂被他死死扣在怀中,想抽只手拿乌藤鞭都不能够。
这人怎么力气这么大?
宋浮影无奈:“也不要抱那么紧啊,力道再小两成。”
男人的呼吸在她耳后停了一瞬,随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轻又烫,贴着她耳廓擦过,激得她缩了缩身子。
这下,她终于得以松快地活动双臂,顺利地将乌藤鞭解下,在掌心绕了三圈。
寒霜已将整个屋子裹成了白色,就连他们身后的床榻也凝出了一排冰棱。
瞧着那点寒霜就要侵袭到脚边,宋浮影敏捷地将脚往后一缩,藏入男人双靴之间。
果不其然,那寒霜立刻在离他靴尖寸许的地方停住,转而绕着两人的脚边游走,似乎在寻找其他能单独碰到她的空隙。
她心中一喜,又与那寒霜如此你追我躲了几次,窗外的泣诉声霎时停了。
下一瞬,窗扇猛地被人撞开,一道白色身影裹着寒风扑入屋内。
宋浮影回头一看,一个身穿素白襦裙的女子正立在窗下。
她五官清丽,眉眼处却覆着一层厚厚寒霜。此刻,她一双灰白的眼睛里正满是怒火,盯着自己与男人。
真身既现,那剩下的也便好办了。
那女子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脸色骤然一沉,抬手便朝宋浮影抓来。
宋浮影早等着她这一下,她借着男人抱住自己的力道往旁一转,乌藤鞭随即横扫而出。
眼见鞭子就要抽到女人,女人身形一晃,竟化作一股白雾,让鞭子生生落了个空,从白雾正中穿了过去。
与此同时,屋内寒霜齐齐回缩。窗棂与床沿上的冰棱接连断了好几根,落地便化成了水。
显然,女人想要发动妖力躲避,便不得不收回攻击。
宋浮影当机立断叫男人把灯往地上一砸,又往泼出的灯油里一连扔了几张阴火符。
霎时,火焰蹭地高涨起来,焰尖还带了些蓝色微光。
白雾一不小心碰到四溅的火星子,立刻惨叫一声,勉强凝回一道人形,飞快后撤,想要逃离此处。
然而,宋浮影已抢在她之前将乌藤鞭甩出,鞭子缠住窗扇,猛地一拽,女妖的退路便被封死。
眼见窗扇轰然合拢,女妖便想掉头往门口处跑,但宋浮影早已准备好了符咒,只待她转身,便抬手一扬,将符纸正正拍在她眉心。
女妖尖叫着仰起头,身形骤然收缩。素白裙摆与长发一同卷向符纸,最后只剩一团巴掌大的雾气被紧紧裹在符下,不住扭动。
宋浮影终于得以长吁一口气。
“可以松手了。”
男人收手倒是快得很,仿佛她是块烙铁,避之不及。
宋浮影揉了揉被箍得发酸的腰,打开锁妖袋连符带妖将那团白雾收入袋中,急忙开始灭火。
她将木盆中的水一股脑倒了下去,屋内霎时暗了下来。
宋浮影又将滚到墙角的灯盏扶正,取出火折子重新引燃灯芯,果见地上残留了一大滩黑水。
烧了一半的黄纸湿淋淋地黏在地板上,边缘几乎已经被泡烂,木地板也被火燎得乌黑。
宋浮影哀嚎一声,开始发愁:“惨了惨了,这下说不准还要赔那掌柜一笔钱了。”
男人走到桌边,执起炭枝写下几个字:也不一定。
宋浮影双眼一亮。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他愿意替她出不成?
宋浮影喜滋滋地靠近他,刚想奉承他两句,又见他唰唰开写:少做梦了。
宋浮影:“……”
男人笔尖未停:我的意思是,那客栈掌柜事先就知道我们可能遇到妖。
宋浮影眉心一跳,脑中飞速地过了一遍与那掌柜见面时的情形。
是了,怪不得他要脸色古怪地叮嘱他们关紧门窗,敢情是他早预料到会有妖来!
宋浮影气得一拍桌子,想都没想便要朝楼下跑去:“好一个黑心肠的奸商,竟如此拿人命当儿戏!”
男人伸出长臂拦在她跟前,宋浮影疑惑抬头,又见男人开始写字:你这样是谈不拢的。
宋浮影不耐:“那你说要怎么谈?”
男人手中的炭枝又动了起来。
宋浮影越看越觉得有理,到最后,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不愧是出身富贵的人,算账耍心眼都是一把好手!
很快,她便带着男人冲下了楼,问清小二掌柜住在哪间房后,她让男人堵住门,自己将睡梦中的掌柜晃醒。
掌柜从睡梦中被人摇醒,刚要发作,却见面前这人打扮颇有几分眼熟,立刻一个哆嗦坐起了身。
“娘子......娘子怎的来小人房间了?”
宋浮影抱臂哼了声,故意语气森森道:“你也不怕我是被那妖怪索了命的鬼魂?”
掌柜冷汗涔涔而下,两片嘴唇抖了几下,愣是没能挤出一个完整的字。他撑着床板向后挪,直到后脑撞上墙壁才猛地停住:“大半夜的,娘子莫要......莫要吓我才是......”
说到最后,他的语调几乎带上了点哭腔。
宋浮影见火候已够,这才解下腰间锁妖袋,在手中掂了掂:“行了,不吓你了,实话告诉你吧,那妖已经被我收了,再也害不了人了。”
“收了?”掌柜的神情立刻由害怕转为错愕,他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小心翼翼问,“娘子不是在与小人说笑吧?这妖怪近来害了不少一同住店的夫妻,要么勾走了女方魂魄,叫人一睡不醒,要么直接将女方掳得不知所踪,至今没人能破,属雾州城第一大案,娘子竟真抓到此妖了?”
宋浮影双眉倒竖:“你也知道这妖专害年轻夫妇,那为何不提醒我们?!”
“在下......在下以为二位也是冲着悬赏来的捉妖师,这才没有多嘴,”掌柜的连滚带爬翻下床,朝着宋浮影连声道歉,“还请娘子恕罪,是小人糊涂,实在是小人糊涂!”
宋浮影轻哼一声绕回正题:“你方才说,这案子是雾洲城第一大案,也就是说,是镇妖司雾州署亲自悬赏的第一大案了?”
掌柜的连连点头:“自然,赏金足足有五十贯钱,不知何故格外的丰厚,这段时日不知有多少从各处来的捉妖师想要揭榜领赏。”
宋浮影逼视他的双眼:“赏金为何格外丰厚,掌柜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这......”掌柜的嘴角抽了抽,“小人也只是听了些闲话,贵人的事,小人哪里敢乱嚼舌头。”
果然,周秦说的案子应当就是这一桩了。
“所以,是不是某位侍郎的夫人也被害了?”
掌柜的瞪圆了眼:“娘子也知道这个传闻?”
宋浮影催促:“快说,具体到底是何事?”
掌柜压低声音:“小人听闻,那崔侍郎半月前携夫人回雾州省亲,才到城外住了一夜,夫人便被勾了魂魄。崔家昼夜不停地延医请道,连雾州署的人都轮着班往崔府里去。”
宋浮影几乎压不住心里的激动。
周秦只说,雾州署近日都在忙着一桩大案,与长安某位侍郎有关,原以为还要进雾州蹲守几日,没想到得来全不废功夫!
宋浮影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起男人教她的话:“这妖既四处在不同的客栈出没害人,怎的独独叫我在掌柜的客栈将它捉了?可见你这客栈实在是块福地。日后消息传出去,那些过路的夫妻要寻个安心住处,头一个想起的,还不得是你这里?”
眼见这掌柜被她夸得嘴角上翘,宋浮影便想将房间被烧毁一事和盘托出,哪料话未出口,客栈外忽地再次响起异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寂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便有拍门声从外面传来。
“镇妖司查案,速速开门!”
掌柜的急忙扯起木衣架上一件褐色外衫往身上一套:“两位快随我出去,雾州署这位严镇尉可是一刻都等不得的!”
宋浮影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望向阿晏。
糟了,他既无过所,又不会说话,搞不好又会被当作妖。
况且他不想被人发现真实身份,必须尽快让他躲起来才是。
宋浮影急忙走到他身边,赶在掌柜开门前低声对他改了令:“你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
男人眸色沉沉,喉头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转身掠向后窗,他单手撑住窗棂,衣摆一闪,人已无声地没入了黑暗中。
一群腰悬刀剑的缉妖吏涌入店内,宋浮影正了正帷帽,躲在掌柜和小二身后一同步入堂中。
领头的那人穿着身墨青圆领袍,腰带上除了佩剑,还嵌着一枚乌铜腰牌。
明明生了双略带柔情的长眼,偏偏眉骨略高,鼻梁笔直,眼尾微微挑起时,整个人便显得冷肃至极。
他手中拿着个罗盘,面色凝重地吩咐身后手下:“把这间客栈所有人都带下来,每个房间都要一一检查。”
宋浮影一眼便看出那是检验妖气的辨妖盘。想来,这群人是在夜巡时发现了方才那女妖的妖气。
不过,现在才赶过来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掌柜自然不愿惊动其余客人,连忙空出身位,指向身后宋浮影:“严镇尉,方才这位娘子说,她已将妖捉住了。”
“哦?”严朔眯了眯眼,朝宋浮影走近两步,“报上姓名籍贯。”
宋浮影行了一礼:“在下玄娘,临水县人。”
“玄娘?”严朔轻嗤一声,“你如何证明抓住了那妖?”
“那妖已被我用封妖符制服,收在锁妖袋中。它能役寒凝霜,以哭声迷惑女子心智,或夺女子魂魄,或直接掳走女子,楼上房间内的痕迹便是证据。”
他一挥手,立刻便有缉妖吏上前,想要取走宋浮影手中的锁妖袋。
宋浮影后退一步,护住锁妖袋:“这妖是我抓到的,按妖榜规定,该带我回雾州署登记领赏才是,待记了我的名,我自然会将此妖奉上。”
那人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好啊,那你便在这等着吧。不过我可要提醒你,若假报捕妖之功,冒领官赏,可是要治重罪的。”
他特意在“治罪”二字上加重了声音,说罢,又将腰牌往桌上一磕,朝身后缉妖吏命令:“叫你们上去搜查,一个两个动作这么慢,是都想回去领罚吗?”
掌柜一听便白了脸:“严镇尉,严镇尉,方才不是说不搜了吗?眼下客人们都在熟睡,这样一间一间地踹门惊人,以后我真没法做生意了——”
话音未落,便有寒光一闪而过,严朔自鞘中拔出一把长剑,架在掌柜颈侧:“眼下并不确定那妖是否已经伏诛,你竟敢阻止,若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么?!”
掌柜顿时瘫软在地,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宋浮影心中一惊,捏着锁妖袋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人行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严朔“蹭”地一声收剑入鞘,特意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宋浮影。
本以为她会被吓得忙不迭将袋子交出来,没想到她竟连头都没低,护着袋口的手反而收得更紧。
他不悦地轻哼一声,转头看向已被驱赶下来的数十名住客,命人拿来店簿,一一询问籍贯来处。自外州过关而来的,便再取过所核验。
“一个个给我看仔细了,”他穿着乌皮长靴,踏在堂中木板上发出声声闷响,“妖物最是狡猾,检查时随身包袱都不许漏过。”
很快,便有一名缉妖吏将三个人带到了最前,将他们的过所递给严朔:“严镇尉,这三人自长安而来,过所上几处关津验记相隔不过数日。方才分开问话时,他们又说这些日子一直在雾州各县寻人,来回折返,十分可疑!”
宋浮影透过帷帽缝隙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人。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褐圆领衫,腰间束着窄带,鞋也都是同样的黑布面厚底鞋,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仆役。
“长安香料商宋氏家人,宋福、周成、刘禄,”严朔一字一句念出过所上三人的姓名,目光在半月前的发给日期上停了一瞬,又用剑鞘抬起三人的下巴,“告诉我,你们为何要在雾州各县来回奔走?”
宋浮影一听宋氏二字,立刻浑身一僵。
遭了,宋元衡动作怎的这么快!
她那婚约究竟是要嫁谁,竟叫他们这么等不及?
三人肩挨着肩,连头都不敢抬。
正中那人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声音:“我们,我们是为了找人。”
“找人?”严朔垂眼看他,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将符角靠近那人眉心,作势要贴上去,“偏偏是在这妖物四处掳人的时候找人?找谁?”
正中那人吓得脸上血色尽褪,两手哆嗦着探进怀里,好半天才掏出一张画卷:“各位差人,我们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是要找家中幼时寄养在含香庄的大娘子,可我们去往含香庄时,那里已是一片废墟。不得已之下,我们只能四处打听旧庄里的人去了何处。”
严朔缓缓展开画卷。
宋浮影在后头瞧着,上面赫然是自己十四岁时的模样。
画中的她虽还梳着双髻,两颊也比如今圆些,但眉眼间却已能看出与现在的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宋浮影暗道不好,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将帷帽边缘又向下扯了扯。
有缉妖吏轻声向严朔禀报:“严镇尉,他们说的应当是真的,含香庄三年前遭了妖患,承妖房的人还来不及上报,便有一名不知名的捉妖师将妖患除了干净,据说还一把火烧死了里面所有人,至今还是桩悬案。”
宋浮影借着垂下的帷纱遮掩,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静,不露半分破绽。
严朔将画像丢还给他,拧眉道:“行了,要找人去府衙报案。”
正在这时,其余搜查客房的人也从楼上下来,朝着严朔摇了摇头。
严朔闭了闭眼,转头看向宋浮影:“你最好是真的抓到了那妖。”
宋浮影见他并没有当场揭开自己帷帽查验的打算,稍稍松了口气。
和众人一起往外走时,她趁人不注意在墙边擦黑的灯架上抹了一把,随即将黑灰抹上双颊。
天边墨色渐渐淡了下来,约莫还有一个时辰便要破晓。宋浮影回头看了眼客栈,不知阿晏如今走了没有。
好在方才他没被发现,不然以严朔这般动辄拔剑的脾气,只怕两句话说不通,客栈里便要发生一场大仗了。
“会骑马吗?”
宋浮影尚在出神,忽听严朔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他端坐在高马上,一双狭长的眼睛正居高临下望着自己。
见她没有反应,他握着缰绳的手向下一压,又皱眉重复一遍:“我问你,会不会骑马?”
宋浮影急忙点头。
他立刻指使身旁的缉妖吏:“你把马让给她,和陈六共骑一匹,即刻回署报信,就说有人声称抓住了霜魇,顺便去崔侍郎府上问问夫人的情形。”
说罢,他便监视犯人般盯着她上了马,又抛来一根细索,令她将一端扣在腕上,另一端则牢牢握在他手中。
到渡口时,水势已较午后退了些,寻常小船仍停着,官渡的大船却能勉强行驶。
严朔出示了署牌与夜间查妖的公牒,十分顺畅地过了河。
到达镇妖司雾州署时,整座前院都已灯火通明,门口挤满了提灯的差役,还有几个家仆打扮的人,正围在阶下急切地说着什么。
宋浮影看着正中那个穿着深绯圆领袍的中年男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两名差役反剪住双手,塞住嘴往侧门处拖去。
严朔看着这副情形,皱了皱眉,却未多言,只朝署正邱恪拱了拱手:“署正不打算审审那女子么?”
邱恪生了张白胖的圆脸,听到严朔的话,他眉毛一竖,两颊的肥肉也跟着绷紧:“审什么审,还嫌不够丢人吗?!”
“崔府递了消息,说崔夫人就在方才魂归原位,醒了过来。雾州署忙了大半月,还不及她一个乡野出身的野丫头,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严朔立刻低头:“是属下无用。”
“知道你无用就好,”邱恪冷冷一笑,“现在该做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
“我听说,这位崔侍郎回长安便有望擢任吏部尚书。长安已连下两道密令,此人对司正日后的筹划极其重要。四年前,司正正是因为咱们雾州署才狠狠栽了个跟头,如今正是最好的弥补机会。若抓不住,失了崔侍郎的心,待消息传到长安,别说你我头上的官帽了,就是性命恐怕都难保住。”
严朔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可是,可是法器一般都认主,若无主人解契,纵算强取过来也——”
“认主?”邱恪阴冷一笑,细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若主人死了呢?”
“现在离天亮还有些时刻,若办不好这事,待天亮之后,你也不必再来见我了。”
这头,宋浮影拼命挣扎,屈膝去顶身侧之人的腿,又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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