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有财住下来之后,院子里的气氛变了不少。

虽说不上是好是坏,但就是一种微妙的改变。

以前梁湛和七簇在家的时候是很放松的,梁湛可以躺在葡萄架下面睡一下午,七簇可以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哼不着调的小曲,黄黄可以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正中间晒太阳,没人管它。

但现在,多了两位老人,这些自在多多少少收敛了一些。

梁湛不再在葡萄架下面睡午觉了,因为梁有财白天也需要在院子里透气,他总不能让父亲看着自己呼呼大睡。

七簇做饭的时候也不哼小曲了,因为梁夫人有时候会来厨房帮忙,他不好意思当着长辈的面哼哼唧唧。

黄黄也被训导了一番,不准再躺在大门口挡路,改躺到枣树底下去了。

但这些细微的拘束并没有让这个家变得冰冷。

相反,有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温度在慢慢滋生。

梁夫人是个温和的女人,住了几天之后,渐渐摸清了七簇的脾性。

她开始主动帮七簇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择菜、淘米、晾衣裳。

七簇起初推辞,说她是长辈,不该做这些。

梁夫人笑着说,“我在家也是做这些的,闲着反而难受。”

七簇便不再拦了,只是每次都会把最轻的活分给她。

梁有财则沉默得多。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的那把竹椅上,披着一件旧棉袄,看着那棵枣树发呆。

有时候咳嗽起来,整个人弓着腰,咳得撕心裂肺。

每到这时候,七簇就会从屋里端出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也不多说什么,放完就走。

梁有财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谢谢”,但他每次都会把那杯水喝干净。

有一天傍晚,梁湛去县城进货还没回来,七簇一个人在店里忙到了天黑。

他关了店门回到后院的时候,看到梁有财还坐在院子里,没有回屋。

秋天的夜风已经很凉了,他身上那件旧棉袄显然不够厚。

七簇顿了一下,转身回屋,把自己那件厚棉袄拿出来,走到梁有财面前,递过去,“东家,披上吧,天凉了。”

梁有财抬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中,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很平淡,没有讨好,也没有怨怼,就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梁有财接过棉袄,沉默地披在身上,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叫七簇是吧?”

“嗯。”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我娘。”

“你娘……是个好人。”梁有财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在我家帮工的时候,做事利索,从不偷懒。你跟她很像。”

七簇站在暮色中,没有回答。

这是他第一次从梁有财嘴里听到关于他娘的评价。

他娘去世的时候他还小,记忆中的她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笑起来很好看。

“你娘要是知道你如今过得还不错,应该也会高兴的。”梁有财又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披着那件棉袄,慢慢地走回了屋。

七簇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梁湛回来之后,七簇没有跟他提这段对话。

但他躺在行军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湛睡在旁边的地铺上,为了方便照顾梁有财,他们这段时间分床睡,听到他翻身的动静,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

“睡不着?”

“……嗯。”

黑暗中,梁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爬起来,抱着自己的枕头走到行军床边,把枕头往七簇旁边一放,挤了上去。

行军床窄,两个人躺着有些挤,梁湛几乎是半压在他身上。

七簇被他挤得贴到了墙上,推了他一把,“你干嘛?回去睡。”

“不回去。”梁湛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也想你了。”

七簇推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他没有再说话,任由梁湛像一只大型犬一样挂在他身上。

行军床咯吱响了一声,最终还是承受住了两个人的重量。

梁湛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带着奔波了一天的疲惫,沉沉地睡了过去。

七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和温度,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地沉淀了下来。

他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梁夫人起来做早饭的时候,看到两个年轻人挤在一张窄窄的行军床上,睡得正沉。

梁湛的一条手臂搭在七簇腰上,七簇的脸埋在梁湛的胸口,两个人的姿势亲密而自然,像是本来就该这样。

梁夫人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堂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她去厨房生火做饭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感慨的弧度。

梁有财的病在入冬之后加重了一些。

郎中来看了两次,调整了药方,叮嘱说不能受凉,不能劳累,要保持心情舒畅。

七簇便去买了一筐炭,在梁有财的房间里生了一个炭炉,每天早晚都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梁夫人拉着他的手,红着眼眶说了好几声“好孩子”,七簇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说“应该的”,然后借口去倒炭灰,匆匆走开了。

腊月里的一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飘了一整夜,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枣树的枯枝上挂着一层茸茸的白雪,看起来像一幅水墨画。

梁有财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让梁湛把他扶到院子里坐一会儿。

梁湛给他裹上了厚厚的棉袄,又围了一条围巾,把他安置在避风的廊下,面前放了一盆炭火。

梁有财坐在炭火旁边,看着院子里那层薄雪,忽然开口,“梁湛。”

“嗯?”

“你过来。”

梁湛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梁有财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个小小的红木匣子,巴掌大小,边角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什么?”梁湛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玉戒指。

质地不算上乘,但雕工精细,戒面上刻着云纹,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跟你娘结婚的时候,你外公给我的。”梁有财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喘,“一对,我一只,你娘一只,后来……后来日子过得不如意,你娘的那只被我拿去当了换钱了。这一只,我一直留着。”

梁湛低头看着匣子里那枚孤零零的玉戒,没有说话。

“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梁有财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但想了想,还是给你吧,你留着,以后……以后要是用得着,就给你跟那个小子一人打一对新的。旧的毕竟……不完整了。”

梁湛握着那个木匣子,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爹……”

“行了,别说了。”梁有财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层薄薄的雪,“推我回屋吧,有点冷了。”

梁湛把木匣子小心地合上,揣进怀里,然后推着轮椅,把梁有财送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梁湛把那个木匣子拿给七簇看。

两个人坐在炭炉旁边,就着橘红色的火光,看着那枚躺在红绒布上的玉戒指。

“你爹给你的?”七簇问。

“嗯。”

“他……这是同意了?”

梁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吧,也许他只是觉得这东西带不进棺材,不如留给有用的人。”

七簇没有回答。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玉戒,又收回了手。

梁湛把匣子合上,塞到七簇手里,“你收着。”

七簇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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