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儿打着旋，吹得城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又懂事地拂开燕渡遮了眼的发丝，露出那只用来瞄准的眸子，眼神是毫无稚气的锐利。
那是见过血的眼睛。
胖子的双腿也开始打颤。
“俺、俺家老娘还在等俺回家收拾牛羊……”他倒退两步，猛地拽过旁边呆愣的同伙往燕渡方向一推，“改日再同你讨教！”
那被推出来的倒霉蛋一个趔趄，抬头正对上燕渡拉满的弓弦。
少年背光而立，箭尖寒芒恰指他眉心。
“跑啊！！！”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七八个混混顿时作鸟兽散。那胖子抢了先机，果然跑得最急，腰间的铜钱串“哗啦”散落一地也顾不得捡，好似只被开水烫着了屁股的肥猪，眨眼间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没劲。”
燕渡撇撇嘴，正想和家人抱怨两句，余光却瞥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还缩在原地。
他呆呆蜷腿坐着，沾着灰的小脸上表情空白，还没回过神来。
燕渡心头一软，翻身下马时刻意避开了这几日骑马把大腿磨出的大片新伤，忍着那阵钻心的刺痛，又故意把靴子踩得啪啪响。
多么厉害的燕家二娘子啊，简直是当世最杰出最仗义的小英雄。
“不怕了哦。”她挑拣着灰尘少些的地方，踮脚走上前，蹲到少年旁边，伸手揉了揉那头枯草似的乱发：“那群坏人都被我吓跑啦。”
夕阳像潮水一般徐徐晃动，最后一队大雁排着人字划过更远处低垂的天幕。
桑莓蹲在地上，指尖还抚着那个孩子的头发。
那里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谢谢……哥哥……”
然后，她愣了。
这句话不是她的。
她的台词到“吓跑啦”就结束了。
可这句“谢谢……哥哥……”不是她想象出来的胖子、混混或者家仆在同她应和，是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带着一点气音，一点怯生生的尾音，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个被打怕了的孩子，坐在地上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空调的风呼呼地吹起她低垂的发丝，大灯橘黄色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几只飞虫扑簌着翅膀，在视线尽头留下一串雁行的阴影。
桑莓慢慢抬起头。
长条桌后面，一众评委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而付攸之，他斜斜地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桌沿，嘴唇刚合上。
是他。
付老师刚刚，同她搭了戏，他演了寇偲。
想到这里，一瞬之间，桑莓脑子里的燕渡和寇偲“唰”地一下全退场了，像话剧演到谢幕，舞台灯光突然全部亮起，把她从关西的暮色里一把拽回了这间窄小的试镜间里。
试镜……哦对，她正在试镜，试镜一个她看了十分钟就万分喜欢的角色。
“谢……谢谢各位老师。”桑莓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还不忘弯腰鞠躬，角度大得差点把自己折成一百八十度。
评委席有人笑了，是善意的那种。
导演却只是收敛了目光，抬了抬下巴：“先回去等消息吧。”
又一句“回去等消息”。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桑莓心里好像揣进了一团小火苗，烧得她脚步都万分轻快，就如同踩着风火轮一般。
“你！你说什么？！”
返回公司的车上，王女士的尖叫声差点把车顶掀翻：“你说他给你搭了词？付攸之本人？亲自？给你？”
桑莓捂着耳朵点头：“对对对，其实就一句，就四个字。”
王薇薇一时之间表情五彩缤纷，从震惊到困惑到惊喜到恍惚，最后定定的盯着桑莓，像在看什么奇特物种。
“桑莓。”她抓住桑莓的肩膀，一字一顿：“你知道这部戏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啊，不是保密么？”桑莓觉得有些口渴，一边儿搭着话，顺手从车载冰箱里摸出了瓶水。
“叫《思燕归》啊笨蛋……”王女士怒其不争：“所以这下你知道燕渡是谁了吗？”
“知道啊，将门独女……”桑莓不解，被王女士骂习惯了她也不急眼，只自顾自拧开瓶盖，咕嘟喝了一大口。
“是女一号！！！”王薇薇的声音已经激动到劈了岔：“女主角！！！付攸之息影前的收官之作的女主角！！你面的是女一号知不知道！！！”
桑莓：“……”
桑莓：“？？？”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桑莓：“噗——”
然后，两个人同时的尖叫声响起。
“啊——”
嗯，一个叫的是自己竟然得到了女一号的面试机会，另一个叫的是自己这身被水喷得乱七八糟的精致白领套装。
只有前排开车的老赵牢牢地抓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依旧稳如泰山。
桑莓连忙抽了纸巾就往王女士身上擦，王薇薇的理智也回来了：“等等……”
她的脸色不复方才的欣喜，反而有些难看：“你知道业内传闻的女主备选名单上都有谁吗？”
桑莓愣愣摇头。
王女士恨铁不成钢：“首先是新晋影后周昉，还有选秀出道的那位顶流小花吴江玥，再加上西瓜传媒力捧的那位自带投资的冯倩，还有一堆二三线有名有姓的不下十个人……您之前出圈的角色只是个丫鬟啊桑莓！！”
桑莓眨了眨眼。
“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女士越说越急：“你试了女主，如果最后没选上，连原本能给你的配角都可能被砍掉，这么好的机会，哎呀……”
桑莓看着她，却是笑了，替王薇薇整理衬衣的手顺势挽住她的胳膊：“王女士，昨天你都还在愁我恐怕连个女六号都捞不着呢，今天怎么就真的操心起什么女一号的竞争对手了？”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试镜已经百分百发挥了，剩下的，咱们就交给天意吧。”说完，桑莓顺势躺倒在王女士膝头，美滋滋的闭上了眼睛。
王薇薇被她说得一愣，随即鼻子一酸，轻轻拍了拍她的脑壳：“未战先怯可不是我王家作风……交给你的王女士吧，我去找人想想办法。”
桑莓也笑，声音逐渐变轻：“咱们明天是不是就得上那个综艺了？就全程跑来跑去边躲避追捕还得边做任务那个？”
“那就先睡会儿吧。”王薇薇闻言就垮了脸，拢了拢她的头发让她躺得更舒服些，一边拿出手机翻着通讯录，低声回话：“你说我侄子中奖也不能再早几天，要是早知道能有这么大一笔资金，咱也就不会上什么大逃杀了……你说咱现在退出交点违约金可行不？”
“不行不行……好多好多钱呢……而且这期的主题是美食来的……”桑莓哼了一声，剧本盖在脸上，好像真的睡着了。
付攸之终于躺回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但他睡不着。
膝盖、脚踝、手肘，以及，屁股。
虽然已经没有刚摔时那么疼了，当然，刚摔那会儿他只顾着丢脸，其实也不记得到底有多疼，但是如今夜深人静，只剩他一个人后，这些部位的，那种细密的疼痛，就开始轮流给他暴击。
没事的，付攸之。
团队医生都来看过了，只是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冰敷加休息就行。
没伤到骨头。
行。
他闭上了眼，试图让大脑关机。
不行。
【伸手打开车门，对着已经开始直播的设备，他抬手打着招呼，保持微笑，下车，然后一脚踩上那块加了养护蜡的大理石。】
“嘶——”
他深吸一口气，甩着脑袋爬起床，把许久不用的眼罩和耳塞摸了出来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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