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瑛轻手轻脚地挪开那块巨石。外头积雪已经堆到心口的位置,将半个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伸手探了探——雪层又厚又实,想翻过去,得费些劲。指尖触到腰侧那枚乌银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定了定。

将军府的人,不能窝在这里等人来搜。

伸手拨开洞口那层雪,冷意顺着指尖往上窜,但她没在意。双手一撑,整个人翻了出去,靴子陷进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雪已经停了。

灰蒙蒙的晨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林间雾气还没散尽,冷风灌进领口,身体哆嗦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七八个黑衣人散在白桦林间,身形健硕,腰佩长刀。为首那人比其他人都高半个头,站在一棵老松树下,一手按着刀柄,正低声发令:

“给我搜仔细了,要是落下些什么,当心你们的脑袋。”

“大人说了,”旁边一个黑衣人接话,“只要找到人,死生不论。”

为首那人没再说话,只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散开。七八个人立刻分成两路,沿着林缘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

脚步声渐渐靠近,枯枝踩断的咔嚓声越来越密,每一下都踩在南瑛心口上。

她忽觉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伸手顺了口气,缩在一棵高大的白桦树后,探出半个身子,借着雾气仔细打量他们。

这几个人不太对劲。

北境汉子常年被风沙磨砺,皮肤粗粝,眉目间带着野性。但这几个人面如土色,五官轮廓更深一些,像是从南边来的。尤其是为首那人,下颌线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又细又长。

南瑛眉头微皱。

这伙人与里头那裴屿安,估计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

瞧着就不是寻常的土匪流寇,倒像是经过训练的。为了一点家庭恩怨,从南边追到这荒郊野岭?

时间紧迫,她没再往下想。

但心里那根弦,已然绷得几近断开。

攥着令牌的手指紧了一瞬——这是将军府的令牌,父亲南下时,怕她受委屈、无人可依靠,便交予她傍身,能调遣将军府亲兵。

在那刻着狴犴纹的表面细细抚了下,咬了咬牙,心想:先发制人,后制于人。与其躲在这里等他们搜过来,不如自己走过去。将军府的信物,饶是当今太子来了,也得掂量两下。

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靴子踩在白雪中,发出细碎的响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突兀而又空旷。

那七八个人闻声齐刷刷看过来。

南瑛不甚在意,脸上神色半分未变,忽略他们探寻的视线,佯装要从他们身侧走过。

“姑娘留步。”为首那人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提着刀走上前,嗓音清冷,带着一丝寒意:“你可曾见过一个受伤的男人?”

“什么男人?”南瑛面上漾起一抹诧异,“长得什么样?穿什么衣裳?”

为首那人面上浮起一抹不耐。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衣摆的血迹上停了半瞬,语气冷了三分:

“我等在追一个人,他受了重伤,戴着面具。”他手按在刀柄上,手指还轻敲了两下,“那人杀了我不少弟兄。姑娘若见过,还请如实相告。”

看他这反应,南瑛心下有了底——这群人连自己要找什么人都不知道。

她语气随意:“这片林子我昨晚打了一宿的猎,里里外外都走遍了,没见到你们要找的什么人。”

顿了顿,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山脚下昨晚那片狼藉——大雪皑皑,血迹早就不见了。

为首那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不过……”南瑛目光在他刀柄上停了一瞬,声音抖得厉害,带着些迟疑:“昨天夜里,我好像远远瞧见有个人影往山脊那边去了。走得歪歪斜斜的,像是腿上带了伤。但天太黑了,我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模样,只瞅见他脸上好像覆着什么东西……”

指了指与山洞完全相反的西边。

“就那个方向。”

边说边思忖着:那条小道很偏僻,鲜少有人走。路面窄得很,左边是湿滑的石壁,右边是万丈深渊。当地人都绕着走,外地人若是去了,能不能走出来,可就说不准了。

那人还是没说话。视线沉沉地落在她靴尖的雪泥上,刀光在他眼底闪过一瞬。

南瑛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没露。抬了抬下巴,面不改色道:“翻过那条小路,往南能上官道。雪下了一夜,脚印怕是盖得差不多了,但他拖着条伤腿走不快——”

脸上还挂着那副无辜又热心的表情,语调甚至还上扬几分:“你们要是现在追,说不定还赶得上。”

为首那人还是没有动。

盯着她看了两息,目光如刀子般在她脸上刮了一遍,再次落在她衣摆的血迹上。

南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姑娘打了一宿的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这一身血,是猎物的?”

经过一宿,身上的血迹早就干了。饶是他们嗅觉灵敏,也闻不出来。

南瑛顺了一口气,话接得很快,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自然是猎物的。怎么?只许你们抓人,还不许旁人打猎了?”

那人冷哼一声,又质问道:“昨夜这一带落了大雪,姑娘手无缚鸡之力,昨晚住在哪儿?”

来了。

南瑛心头一紧,面上漾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前面有个守林人的棚子,虽破了点,好歹能挡风,我在那凑合了一宿。”

语气随意,但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心下飞速盘算着:守林人的棚子往东走确实有一个,但早就荒了。那棚子是用稻草搭的,年久失修,昨夜那场大雪压下来,怕是早塌了。若真派人去查,也只能扒出一摊烂稻草。

死无对证。

她心下稍定。

那人盯着她看了又看,目光扫过她衣摆的血迹,又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终是没再追问。

最后,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在她面前晃了晃。

上头刻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纹样,但铜牌的成色和雕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拿出来的。

“这一带,”他声音比寒风还冷,“归我们管。”

语调认真,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但南瑛心下毫无所动,甚至闪过一丝轻蔑。

这一带,她从小走到大,从来没听说过归谁管。这人要么是在诈她,要么——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旋即被一抹深沉盖了过去。

他来头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那人端详着她的面庞,见她面上适时闪过一丝恐慌,这才慢悠悠收回铜牌。手重新按上刀柄,往前迈了半步。

压迫感扑面而来,南瑛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摸到衣袖里的那枚令牌,心下一急,只差毫厘便要抽出。

但还是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到万不得已,将军府的信物不能暴露,否则容易招惹祸端。

“姑娘方才说的那条路,若是让我们白跑一趟——”那人顿了一下,视线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生吞活剥,“这荒郊野岭的,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怕是没人知道。”

南瑛心头一凛。

这是在威胁她。

但这世上,能让她怕的人还没出生呢。

心下冷笑,但面上没显露,只是微微皱眉,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声音低了些:“……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若是不信,那我也没法子。”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人往西边去。

七八个人从他身侧鱼贯而过,靴子踩进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为首那人最后一个动身。经过她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他身上漫过来。

跟血液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南瑛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

这股味道并不新鲜,倒像是干涸后又浸透、反复累积后的结果。

她屏住呼吸,面上毫无所动,胃里却翻了一下。

这人不知道杀过多少个人。

“姑娘,”那人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最好别让我们再遇见你。”

说完,大步流星离开了。

那抹朝阳愈发地艳了,斜斜铺下来,映得雪地亮晶晶的,像撒了层碎金。

南瑛站在那光里,眯着眼看那群人走远,直到最后一点黑影被林子吞没,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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