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这个插队进来的透明人:“我们为什么要游行?”

黑袍布料的褶子动了动,什么也没有的空气里传来他的回答:“为了让更多子民记住王。”

我追根究底:“为什么要让子民记住王?”

他说:“被子民记住的才是王,被子民忘记的不是王。”

你搁这跟我滚车轱辘话呢……

我问:“你们的王死了?”

他答:“我们的王死了,我们的王将永远被我们铭记。”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出了那个令人勃然大怒的问题:“王是谁?”

他站定了,不存在的目光紧紧凝视着我,我退后两步,听他一边暴怒地说话一边气得膨胀:“你敢忘记王?你敢忘记我们的王?不可饶恕!”

周和颂提拎光剑拦在我身前,这回连光都不必打了,透明人还没出手便被斩得粉碎。

张银雪不安地问道:“这个人刚刚不是黑色的吗?怎么也变透明了?”

回想刚才黑影减淡,消退为完全透明的一幕,我提出推测:“可能对'王'的记忆越深刻,他们就越透明。”

“所以,这个葬礼是维持'子民'记忆的仪式?”周和颂恍然大悟。

为探究这支游棺队伍的终点,我们一路紧跟不舍,经过两处小村落,村里陆陆续续有穿着黑袍的黑影走出来,加入队伍,融成透明。

穿过荒野,队伍走进了一片森林,面前的场景开始变得诡异。

密密麻麻的棺材斜插在沼泽地里,惨白的棺木表面爬满墨绿苔藓,腐臭味在这里有了形状。

棺材林里蒸腾着青雾,有些棺材漏出三指宽的裂缝,青灰色的手掌从裂缝里垂下来,指关节挂着湿漉漉的蛛网,腐坏干瘪的皮肉里嵌着臭虫的尸体。

乌鸦站在棺材角上啄食蛆虫,鸟喙与木质的棺材发出沉闷的碰撞,低沉的笃笃声回荡在潮湿的空气里。

有些棺材内渗出绿稠的粘液,悬着将落未落的血珠。有些棺材缝里伸出半截泡发的手臂,指节呈一个怪异的姿势扭曲,我偏头去看棺材内部的情况,那只半悬的手突然猛地朝我抓来。

身后人手起刀落,一只断臂掉落在地,被砍断的手臂里流出浓稠的绿浆,棺木表面的苔藓扑簌簌掉落在上面。

“这是活的还是死的?”

我话音刚停,身后传来张银雪压抑的尖叫,回头望去,只见离她最近的那个棺材里伸出的手掌蜷成了爪,指甲在木板上刮出令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吱嘎声。

“啊!——呜呜呜……”她几乎要吓哭了,哆嗦着往周和颂身上靠。

周和颂也觉得这画面实在过于怪异,强忍着恶心安慰道:“别怕,你可以闭上眼扶着我。”

一路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棺材,高的矮的,堆聚在一起形成一片遮阳蔽日的棺材森林,成群的乌鸦时而在头顶叫着飞过,难听的叫声回荡在林子里。

越往里走,棺材逐渐变得稀疏,黑衣人队伍停在一处空地,空地中央,升起一束火焰。火焰分裂成四簇,向外散开,火把点燃篝火,熊熊燃烧,湿冷腐臭的空气中夹杂着呛人的浓烟,黑袍人围着四簇篝火,在篝火旁跳起了扭曲的舞蹈,嘴里喃喃有词。

“呜——哟——哆——”“呜——哆——嘞——”

“笃……笃笃……”

粘稠低沉的鼓声传来,每一记鼓槌都像落在浊水覆盖的鼓面,声音异常沉闷。

准确来说,是黑袍在舞蹈,袍角下摆浸着暗绿污渍,舞者动作扭曲,头颅前仰贴着胸前,脊柱后弯折成九十度,带着整个袍子都呈现出扭曲的褶皱,黑袍的四角如被隐形的线提起来。

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连青烟都直直地往上冒,他们的斗篷却在空中无风自摇、猎猎翻飞,嘴里仍旧念念有词。

最后一锤鼓声凝滞,拖出悠长的回荡,所有黑袍人齐齐倒伏,定格成跪拜姿势。

"王"的棺材被四个黑袍人放在中央,棺材板缓缓开启。

青紫色的手从棺材里伸出来,朽烂蜕皮的焦黑皮肤贴着骨头,扶上棺沿,从中支起半个瘦到皮包骨的人来,焦糊味混着腐肉气息弥漫开。

"王"从棺材里缓缓爬了出来。

黑袍人为"王"穿上了黑袍,男人转过身来,我终于得以看清他的面容。

他是一具腐朽的干尸,颅骨开裂,惨白的脸上两颗风干的眼球凸起,干枯的嘴唇向后裂到耳根。肋骨上焦黑的皮肤紧贴着骨头,绷出渔网状的裂纹。

“刚刚是谁忘记了王?”

他腐化的声带里震出老鸦似的难听颤音,嘴唇嗡动时裂开缝隙。

"王"那两颗眼球转了低伏的人群一圈,直直地跟隐藏在角落里的,我的目光,对视。

"王"朝我走过来,陆祈镜和周和颂皆警戒地拦在我身前,一人持枪一人横剑,"王"却好似未觉,视野中只有我的存在,两颗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

“是你忘了王?”他朝我伸出手,干瘪的难听嗓音挤出模糊的字句:“为了表示惩罚,要把你最重要的东西交给王。”

最重要的东西?

“退后。”陆祈镜转过头,低声提醒我。

我想到我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我解开脖子上的红绳,拿出戴着的一枚枝叶状缠绕的玉坠,通体泛着冷翠色,莹莹晶亮。

这是父母在得知我的精神体是树藤时给我定制的一枚玉坠,也算是父母留给我的遗物,我常常戴着它,这枚玉坠绝对算得上是我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眼下不清楚"王"的实力,可不是跟他交战的时机,四个人里只有两个哨兵是能打的,陆祈镜承诺不害我,又没说保护我,要是一会打不过,命都丢了,哪还有时间管这块只有象征意义的小玉坠。

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我把玉坠放到王伸来的那只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心里。

"王"拿着玉坠端详了一会,似要验证这块东西的重要性,勾勾指让我上前,打算检查我的精神图景,验证这块玉坠的重要性。

有必要这么严谨吗?

陆祈镜忽然按着我的手,轻轻摇头。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哨兵的精神图景再怎么私密,也有向导不定时进入清理。向导的精神图景则是个更加隐秘的地方,鲜少有人进入,如果被破坏,只能靠自愈。他担心"王"会做出什么破坏我精神图景的举动。

但是玉坠已经交了出去,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我回以他安心的眼神,上前两步,眉心抵上那只腐朽干瘪的手指指腹,强忍着鼻腔里传来的腐朽臭味,把我脑子里关于父母最深刻的记忆显现出来。

在我的精神图景里,漩涡状的星空银河散开,浮现出父母在一次离家前赠送我玉坠的场景,那时候我才多少岁?记不清了,依稀记得母亲抱着我坐在沙发上,慈祥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乖乖,这是妈妈专门给你设计的平安坠哦,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好不好?”

小小的老子以为是什么新玩具,兴奋地把玩那枚玉坠,稚声稚气地郑重点头,答应道:“好!”

"王"确认后,满意地退出了我的精神图景,问我:“现在,你记住我了吗?”

我说:“记住了。”

"王"拿着我的玉坠,转身离开了。

我一转头,忽然发现陆祈镜那双素来平淡的眼眸里有一抹担忧,忍不住调侃他:“你在担心我?”

他收起担忧,蹙眉正色,也不知是真夸还是讽刺:“你胆挺大。”

“谢谢夸奖。”我权当真夸了。

黑衣人把"王"的棺材直立起来,他走进棺材里,黑袍下透明人拿出四枚手指粗的骨钉。

那玩意看起来真渗人,骨钉尖刺还泛着幽冷的光,透明人将那四根骨钉刺入"王"那具风干的尸体里,在他的两只大臂,两条小腿里扎入,拿出石块“咚”地敲了上去。

“咚——”

一声亘古绵长的悠扬钟声,在很远的地方传来。

石块再度敲上骨钉。

“咚———”

又一道钟声绵长,像从亘古久远的历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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