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府里的人尚未从怀格去世的悲恸中缓过来。朝堂上的事,却一件接一件地压了下来,半点不等人。

先是仓米。

京通二仓历年积存的米,一层压着一层,底下的早已陈了。户部议定,查核仓米之后,把通仓的存米分运直隶各府州县,就地储备,遇着青黄不接、米价腾贵的时候,拿出来平粜。

胤禛在部里听了这议,回府后与洪舟说起:“平粜是救急的法子,米价压得住,百姓就少饿几口。”

洪舟道:“只是这米从通仓出来,一路运到各州县,路上损耗、脚价、仓斗,层层都要过手。”

胤禛点头:“所以这差事,看着是善政,最容易落把柄。米出了仓,账上写的是十万石,到了州县,剩八万石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接这差。”

再说社仓。

民间设社仓一议,翻来覆去议了几年。丰年积谷、荒年出借,听着是极好的事,可真办起来,谷子进了谁的仓、借给谁、怎么还,处处是窟窿。前年山东试办,不到两年,仓里的谷便被几家大户借空,账上写得明白,仓里一粒不见。

这一回,康熙的意思很明确:官仓为主,社仓不必强推。谕旨一下,那些原本想借社仓博个“劝农”名声的官员,也都歇了心思。

胤禛夜里把这几桩事讲给钱晚柠听时,她正坐在灯下发怔,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半天没应声。

“你想什么呢?”他问。

钱晚柠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王爷说社仓的事,我在想,米若是进了私人的仓,账再清也没用。”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他看得出她心不在这上头,只当是白事过后还没缓过来。

第三桩,是虚报垦田。

各省报上来的新垦田亩,一年比一年多,数目好得不像话。康熙起了疑,命各地清查: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开了荒,多少是把旧田改了名目、把山岗河滩算作了耕地,只为凑一个“劝垦有功”的考成。

这一查,得罪的人便多了。凡是报过垦荒的州县官,人人自危;凡是靠着这份考成升了官的,更是坐立不安。

胤禛听说要清查,只淡淡评了一句:“垦田的数目是假的,官声是真的;如今要查假的田,动的是真的官。”

三桩事尚未了结,又有一桩差事下来:遣皇子分别前往明十三陵致祭,顺带检视各陵的守护。

胤禛领了其中一路,出了城,往昌平去。

那一日天气清明,陵区的松柏极密,风穿过去,只有肃肃的声响。他一行人在陵前行礼,礼毕,又顺着神道走了一段,查看守陵的旗兵、铺户、墙垣。

守陵的官员跟在后面禀事,说某处墙根塌了半尺,某处祭器缺了两件,某处守兵这两年逃了几个。胤禛听着,一一点头,让人记下来。

走到一处陵前,他忽然停了脚。

“这陵里睡的,”他轻声说,“哪一个不是当年争得头破血流的。”

随行的人不敢接话。

他自己又说了一句:“争到最后,也就是这么一抔土。”

回府那日,天已经擦黑。钱晚柠在廊下等他,见他一身素服、眉间沉着,便不多问,只把温着的汤递过去。他喝了半碗,才道:“陵上的墙塌了,我得写个折子。”

四月初,孟光祖的案子爆了出来。

这个人,在外头周游各省,自称是奉了某位阿哥的命来的。所到之处,见督抚、会官员,车马仪从摆得极足,开口便是“替王爷办差”,索取馈赠,收银受马,闹得几省沸沸扬扬。

先前不是没人疑心,只是他顶着阿哥的名头,地方官投鼠忌器,不敢细究。有人怕得罪那位“阿哥”,只得备了厚礼相送;也有人婉拒,却被他纠缠不过,最后仍旧送了。直到有人把状告到御前,才被彻查。

一审之下,牵出来的东西,比谁想的都多。

孟光祖所到之处,收受的银两马匹,逐一列了单子。单子上,竟有年羹尧的名字:他曾经馈送过银两马匹,且未曾具折奏明。

康熙览奏,龙颜不悦,当日便下旨:令年羹尧明白回奏。究竟送了什么,为何隐匿不报,一字不许含糊。

消息传到雍亲王府那日,正是黄昏。

洪舟进来禀报时,声音放得极轻。胤禛坐在案后听完了,半晌没说话,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凉透了也没放下。

钱晚柠恰在此时端着一碗汤进来,见屋里这光景,脚步便停在了门口。她这些日子夜里总睡不踏实,眼皮一跳一跳的,此刻那点不安,忽然就落了地。

“王爷。”她轻声唤了一句。

胤禛回神,把茶盏放下,抬头看她,神色复杂,末了只道:“你前些日子问我的话,倒叫你说着了。”

钱晚柠走过去,把汤搁在案上,没有问“怎么办”,也没有说“我早说过”,只是静静站着。

胤禛却自己往下说:“孟光祖打着阿哥的名号招摇,各省督抚谁送过、谁没送过,如今都要一笔一笔地查。年羹尧送过,又瞒着没报。这一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皇阿玛要的,怕不是那点银子,是想看看各处的督抚,究竟听的是朝廷的话,还是阿哥的话。”

钱晚柠听得手心都凉了。她虽不懂朝政,可这话里的意思她听得懂:一个巡抚,私下给阿哥送钱送物,还瞒着不报,这在御前看来,便是结党的凭据。

“那年大人会不会有事?”她问。

“皇阿玛只叫他明白回奏,没有立时问罪,便是留了余地。”胤禛道,“回奏得诚恳,把送的东西一一报上,认个糊涂,或许还能从宽。若还想着遮掩,那就难说了。”

他说到这儿,看她脸色发白,语气缓了些:“你别急。我这就写一封信,暗里递到成都去,叫他把事情说清楚,该认的认,该退的退,一个字都不许含糊。”

钱晚柠抬眼看他,眼圈有些红:“王爷这是……替年家担着?”

“他糊涂,我不能跟着糊涂。”胤禛道,“这事若处置得不好,烧起来的不止他一个。”

说完,他便走到案前,取纸研墨。灯下那一笔字写得极快,却也极稳。钱晚柠站在旁边看着,看见他写到“此事关系匪轻,慎勿以寻常馈遗视之”一句时,笔尖顿了顿,才又落下去。

信封好,他唤来洪舟,只交代一句:“连夜送出,路上不许停留,也不许经旁人的手。”

洪舟应了声,接过信,转瞬便没了踪影。

没过几日,朝廷便定了新规矩。

凡阿哥遣人出外、赏赐督抚,必须有勘合为凭;无凭据而地方官私自馈送、隐匿不报的,一律从重处分。

这道旨意一下,各王府的门下登时都收敛了手脚。往日里那些打着王府旗号在外头走动的管事、门人,一夜之间都缩了回去。

雍亲王府里,胤禛把府中管事的都唤来训诫:往后凡有外头往来,银钱礼物,一概不许私相授受,更不许打着王府的名号在外头走动。训完了,众人退下,屋里只剩他与钱晚柠。

同一个月里,还有一桩事:议禁各省的天主教堂,严饬西洋传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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