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本来听他们又提起立后,还提名柳如烟,刚要发怒,就听见御史中丞提及姜氏,抿着嘴隐忍不发。

宝顺侍立一侧,偷偷觑着贺骁的表情,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知道礼部侍郎郭耀和定安侯是连襟,本就一系,左武卫中郎将什么时候也倒戈向他们了?

本以为贺骁要大发雷霆,结果这会儿好像没那么大火气?宝顺发现,好像是御史中丞提到姜氏女那一瞬间,周围本来紧绷的气压才缓和了些许。

贺骁蜷缩的指节叩在宝座扶手上,眼神扫过大殿上的众人,表情看不出喜怒。

又有几个官员出列,要么附和立后,要么附和纳姜氏女,反正都在关心贺骁的夫妻生活与子嗣。

贺骁走了会儿神,还记得上次和姜婉宁提起朝堂上有人提议纳她为妃时,她那震惊又纠结的表情,她是不愿意吗?既不愿,为何又那么关心他的身体,又全然的相信他?

众朝臣七嘴八舌轮番奏请,户部尚书拱手道:“太师,满朝文武皆以为陛下宜早择贤后,充盈后宫,固皇室子嗣根基。您昔日为陛下启蒙恩师,还请出面劝谏一二。”

沈太师年近五旬,身姿挺拔不见佝偻,一袭暗纹紫锦官袍穿得利落端方,五官周正,依稀能窥见年轻时俊逸的眉目。

只见他缓步出班,朝贺骁躬身一揖,眼神平静:“诸位大人心系国本,所言初衷无可厚非。只是立后、纳妃,从来都是牵扯着外戚宗族、朝堂派系。”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环视一周,才开口道:“臣不求所选之人贤良淑德,也不求家世门第显赫,臣只问一件事……”

贺骁素来敬重钦佩这位恩师,也知道恩师对他绝对维护,此时见恩师开口,便也饶有兴味。

“所选之人,是能辅佐陛下稳固皇权,还是会挟亲族之势掣肘君上?只要无损江山社稷,立后纳妃之事,尽凭陛下圣断!”

众官员唏嘘,有人觉得这老狐狸说了等于没说,有人觉得言之有理。不等其他人开口,贺骁站起身,大手一挥:“此事再议,退朝!”

百官无法,只能躬身直呼:“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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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骁下朝以后回到紫宸殿,迈进后殿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柔婉的身影。还坐在刚才自己赏赐的那张杌凳上,上身却倾斜着趴在桌子上,枕着自己的手臂。

贺骁的角度看到的是侧背影,今日姜婉宁上身穿着的是宝蓝色纱制对襟褙子,趴着的姿势导致椎骨微微隆起,皮肤绷紧的莹白浅淡到透光。

因杌凳低矮,下身橘粉罗裙的褶裥四散铺开,一条鹅黄系带在腰后绾个结垂落在裙间,显得格外灵动鲜活。

见姜婉宁虽然姿势不雅,但好在还乖乖等着,贺骁感觉朝堂上带回来的那些烦闷都消散了许多。

连自己进来都没有反应,这女人该不会是睡着了吧?贺骁绕过桌子走到里侧,只见女人果然合着眼睛,呼吸绵长。

他坐下打量着她,睡着的女人不似醒时表情丰富、眉眼灵动,纤长的睫毛如鸦羽垂落,遮住了瞳中风华。眉峰柔婉自然呈远山黛色,肤如凝脂,唇若丹砂,哪怕沉静安眠的模样也显得姿容清绝。

许是在睡梦中嗅到了特别的奇楠香,姜婉宁睫毛颤抖几下,猛地睁开眼,和贺骁的视线撞个正着。

她慌乱了三秒钟,又立马站起身行礼,刚才枕着手臂时,身上纱衣的纹理还印在脸上。

贺骁握拳掩唇,扯了扯嘴角,道:“姜氏,胆子不小,在朕这睡得挺舒坦。”

“臣女不敢……”姜婉宁尴尬极了,早上醒得太早,饭又吃得太饱,等着等着就犯困了。

“刚在朝上,众大臣都在劝谏朕尽早立后和……选秀纳妃。”贺骁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目的,想问问姜婉宁的看法,等问完又觉得不妥,但也收不回了。

“立后纳妃?自古帝王都是如此,择一家世门第显赫又温婉贤淑的女子为后,在定期选秀充盈后宫,以尽可能多的绵延子嗣。陛下这么做无可厚非呀。”姜婉宁不明白贺骁为什么问她这种问题,想着文学作品都这么写的,没毛病吧。

愚蠢的女人,说的和朝堂上那些大臣没什么两样,贺骁感觉到一股躁意,又道:“很多大臣进谏立柳氏为后。”

“柳贵妃?那不太行。”姜婉宁直言道,“柳贵妃不是定安侯府出身吗?定安侯可是大反、大贪官!早晚要下大狱砍头的!”

终于说了点自己爱听的,贺骁面色稍霁,点点头又问:“你不是对宗族世系很熟么?那你觉得朕该立谁为后?”

“陛下登基时为何没封后?”姜婉宁好奇道。这个问题她很早就想问了,一般来说皇帝登基肯定要封后的嘛。

贺骁抬眼在姜婉宁脸上巡视两圈,见她是真的单纯好奇,自己竟也想找个人一吐为快:“朕潜龙之时,府中姬妾均是母后为了联结各世家强行安置,说到底不过是朝堂博弈的筹码。如今朕大权在握,早已不必靠女子联姻巩固权柄。”

说到这贺骁语气中透着运筹帷幄的霸气,姜婉宁点了点头,他继续道:“皇后乃一国之母,又是朕名正言顺的妻,事关宗庙国祚,亦是余生相伴之人,岂能草草择之?”

姜婉宁恍然大悟,原来贺骁当了皇帝仍将皇后视为妻子,怀着相伴共度余生之心,怪不得迟迟没有立后……这真是稀有品种的皇帝!

脑子里怎么想的,姜婉宁面上就怎么显现了,看着贺骁的眼神带着好奇、探究和懵懂,迟疑了片刻,试探道:“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想找个喜欢的人娶她为妻、封后?”

喜欢……贺骁咂摸着这两个字,从小到大,母后告诉自己想坐上那个位置,就不能有喜好、偏爱,曾经近身服侍的奶娘、内侍、婢女,都因为自己的喜爱,被母后杖毙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表现过对什么人什么事的喜爱,所以后来的宝顺跟了他那么久,也时常摸不清他的脾气。

“朕不会有喜欢的人。”贺骁低沉道。

姜婉宁听见这句话,张了张嘴想反驳,她想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喜欢的人,只是迟早的问题。

可是看着贺骁的眼睛,她说不出,她甚至感觉到贺骁的心底一片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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