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床离洞口最近。我醒得早,每天天不亮就醒了。山顶的风从洞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味道。我躺在干草和兽皮上,还没睁眼,先听到了风。等风吹到脸上,我醒了。
天刚亮的时候,我会站在洞口。洞口外面是一片很大的世界——山一层一层地叠到远处,最远的山脊被晨光照亮了一线,橘红色的,很细,像一根线。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经过那些山、那些树、那些河流,最后吹到我的脸上,吹进我的眼睛里。
我住在这个洞里三万多年了。我没算过,是后来的人替我算的。后来的人管我叫“山顶洞人”。他们把我住过的这个洞称作“山顶洞”。这个名字很合适,我确实住在山顶上,最高的那一层。山下住过别的人,他们比我早,比我先来,比我先走。我上来的时候,他们那一层已经空了,灰烬还留着,但灰是凉的。我蹲在地上摸了一把,凉的。我知道他们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从那个空的洞里走到更高的地方来,找到了我现在住的这个洞。洞口比下面那个小一些,但朝东,太阳一出来就能照进来,照得满洞都是光。
我是怎么住进来的?那天我站在山下抬头看,看见这个洞口有一个很小的弧线,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我从石壁的缝隙里爬上来,扒开洞口的杂草,蹲在洞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洞不深,干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细土。没有野兽留下的痕迹——没有粪便,没有气味,只有一些灰白色的碎石,应该也是被水冲进来的。
我住下来了。
我住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把洞里的碎石头和干草收拾出去,把地面整理平整。第二件事——在洞壁上凿了一个浅浅的凹槽,放一些我随身带着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多,有几块磨过的石头、一根我用的骨针,还有一串贝壳。那串贝壳是我自己穿的。
贝壳是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几百里之外,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水——不像我们这边的河流那么窄,比最大的河还要大,大到你站在岸边往远处看,看不见对岸。水是咸的,喝不了。但水边有一大片滩涂,上面散落着很多贝壳。白的、粉的、淡紫色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微光。我蹲在滩涂上拣了很久,挑了最完整的几个,带回了山里。穿孔、穿线、戴在脖子上。它们贴着我的皮肤,常常是温的,带着我的体温。
那个女人是第一个注意到我戴了贝壳的人。有一天我们坐在洞口,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今天走路的姿势不太一样。”我问她哪里不一样。她说:“你走得比平时直。”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说得对。戴了那串贝壳之后,我走路的时候会微微抬头,肩膀不缩着了。那串东西很轻,可它挂在我脖子上的那根线——把我这个人拉直了。
后来寨子里的女人也开始往自己身上戴东西。兽牙、鱼骨、石珠、染成红色的骨头——每个人选的东西都不一样。有的人喜欢白色的,有的人喜欢红色的,有的人喜欢圆形的,有的人喜欢长条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会互相看对方戴了什么。不看脸,先看脖子和手腕。那些东西代替了我们很多不需要说出来的话。
我见过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在手腕上戴了一串石珠。每一颗石珠大小差不多,颜色也很接近。她花了很多时间找石头、磨石头,一颗一颗磨到光滑。磨好之后,她用一根细筋把珠子穿起来,系在手腕上。她走路的时候手腕轻轻摆动,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她走在我前面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看她的手。
但是火呢?很多人问我,你们不用火么?其实我们跟山下那些人不一样——我们不需要守着同一堆火过一辈子。我们带着火走,走到哪儿就在哪儿生火。我们不只是守火,我们学会了生火。
那天我在洞里磨一根骨头。磨了很久。突然有一粒火星溅到了旁边的干苔藓上。苔藓冒了一缕烟,然后烧起来了。我盯着那一小团火看了很久。它很小,橘红色的,在洞口的风里摇摇摆摆,但它没有灭。它站住了。我看着它,明白了——火可以不从别处来。人可以自己点起火。
从那以后,我不再怕火灭了。
我们开始给死去的人放东西。最早只是顺手——他生前爱磨骨头,我们就把他的骨针放在他身边。他生前喜欢贝壳,我们就把贝壳串放在他胸口上。后来这变成了仪式,变成了一种不用商量的默契。每次有人死,我们都会想一想——他最喜欢什么,他最不舍得什么,他走了之后最可能想念什么。然后我们把它放在他身边。
我见过最老的一个人死的时候——他活了很多年,身体缩得很小了,牙齿掉光了,只能吃软的东西。冬天的一个晚上,他靠在洞壁上,醒着,看着洞口,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他靠着洞壁坐着,一动不动,眼睛闭着。我们知道他走了。
我们把他抬到洞外的缓坡上,挖了一个浅坑。把他的身体摆正了,让他像睡觉一样蜷着。有人在他的头下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有人在他的身边放了几颗他磨过的石珠。我蹲在旁边,把一捧暗红色的粉末撒在他的身上。那是赤铁矿石磨的,很细,很红,像干枯的血。红粉落在他的胸口上、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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