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开学。

妈妈开车送她。车停在离校门还有一百米的地方,因为前面堵住了,一溜车,全是送孩子的,有辆桑塔纳在按喇叭,按了半天也没人理。

“就这儿下吧。”林晓说。

“再往前一点。”

“就这儿。”

妈妈没再争,靠边停了。她从包里拿出一盒牛奶,塞到林晓手里。

“喝了。”

“在学校喝。”

“现在喝。”

林晓把吸管戳进去,站在路边喝。牛奶是温的,妈妈出门前用热水泡过,盒子外面还留着水汽。

校门口那个小卖部开着,冰柜嗡嗡响,声音很大,隔了一条街都听得见。门口摆着几箱冰水,五毛一袋,袋子上印着“雪碧”,其实是自己灌的,喝到最后一股塑料味。

“进去吧。”妈妈说。

“嗯。”

“中午我来送饭。”

“不用,食堂有。”

“我送。”

林晓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往校门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还站在车边,看着她。

林晓挥了挥手,妈妈也挥了挥。

教室在三楼。第一节课是语文,讲试卷。林晓坐在靠窗的位置,风从窗户进来,把卷子吹得哗哗响。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梧桐树底下,妈妈还站在那儿。

已经上课十分钟了。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响。

林晓下楼,远远就看见妈妈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保温桶。桶是旧的,边上掉了一块漆。

“怎么站这儿。”

“怕你找不着。”

“我认得路。”

妈妈把保温桶递给她,又递过一双筷子。

“排骨。”

林晓打开盖子。排骨炖得很烂,汤是白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还有几块冬瓜。

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林晓从小不吃排骨。换牙那年,一块骨头硌掉她半颗牙,从那以后她闻见排骨味就躲。这事全家都知道,爸爸还拿这个笑话过她好多年,每年过年都要说一遍。

“你昨天不是说想吃排骨吗。”妈妈说。

“我昨天没说过。”

“说了。你说食堂的菜难吃,想吃排骨。”

“我昨天说的是‘随便’。”

妈妈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眨了两下。

“哦。”她说,“那我记错了。”

她把保温桶的盖子又拧紧了一点,说:“那你吃这个,排骨我拿回去。”

“不用,我吃。”

“你不爱吃。”

“我今天想吃。”

林晓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她吃了三块,把汤也喝了。

妈妈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她吃。

“好吃吗?”

“好吃。”

妈妈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妈妈问:“你们班主任姓什么?”

“姓王。”

“哦,王老师。”

妈妈点点头,看着操场那边。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咚咚的。

大概过了五分钟。

“你们班主任姓什么来着?”

林晓抬起头。

妈妈正看着她,眼神很平常,就是在等一个答案。

“姓王。”林晓说。

“哦,对。”妈妈说,“王老师。”

她把保温桶的袋子理了理,站起来。

“我回去了。下午放学自己回来,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接,我坐公交。”

“让司机去。”

妈妈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排骨晚上热一热还能吃。”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晓没怎么听。

放学她没有坐公交,也没等司机,自己走了两站路,去了厂里。

厂在城西,门口挂着一块铁牌子:华敏针织。牌子上的字是妈妈自己写的,请人刻的。

车间里声音很大,棉絮在光里飘。浆纱的味道又酸又甜,闻久了嗓子发干。

林晓站在车间门口。

妈妈在里面,站在一台织机前面。

她没在操作,也没在跟人说话。她就是站着,一只手搭在机器上,看着那个来回走的梭子。

一个老师傅走过去,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苏总,这批货的纱线不够了,要不要……”

妈妈转过头。

“老张啊。”她说,“你说。”

老师傅愣了一下。

“苏总,我是老李。”

妈妈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

“哦。”她说,“老李。”

“这批货的纱线不够了。”

“不够就补。”

“补多少?”

“按单子补。”

“单子上没写。”

妈妈低下头,看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按上批的量补。”她说。

“好。”

老师傅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走到车间另一头,跟一个女工说了句什么。女工抬头往妈妈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手里的活计往前推了推。

林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老李在这个厂干了十一年。每年过年,他都会送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来。妈妈每次都留他吃饭。

晚上回家,天已经擦黑。

家里没人。

妈妈还没回来。

林晓把书包放下,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

她坐了一会儿。

门响了。是爸爸。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菜,一个装面。

“你妈呢?”

“没回来。”

“打电话了吗。”

“打了,没人接。”

爸爸把袋子放下,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会儿。

“那我做。”他说。

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煎得有点老,西红柿切得很大块。

两个人坐在桌边吃。

吃到一半,妈妈回来了。

她进门,换鞋,把包放在玄关。

“吃了吗。”爸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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