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镇口那条柏油路的时候,小满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镇上比往年热闹,巷口挂了一排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新对联,空气里有鞭炮燃过之后的硝烟味,混着谁家灶房里飘出来的炸丸子香。
姜母早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窗花贴了新的一轮,连院门口那棵石榴树都修剪过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串小红灯笼。
在车上的时候,小满语气轻松的说着,“我终于不再是每天面对着各种卷宗了,我终于感受到了空气!”
“节后你随时休年假,我带你出去出去玩。”陈望开着车,确实很久两人没一起出去了,自从小满去了检察院,就没休息过。
除夕夜,姜母照例做了一大桌子菜。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陈峰川今年也来了,坐在姜父旁边,两个人碰了几杯酒,话不多,但杯子碰得勤。
陈望坐在小满旁边,姜母给他夹菜的时候他自然地应着,顺手把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夹到小满碗里。姜母看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端汤。
饭后姜父和陈峰川在堂屋里下棋,姜母在厨房收拾碗筷。
陈望在房间里接了一个国外的电话,国外没有春节一说,这个时间刚好是他们上班的时间。
小满裹着厚外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靠在石榴树底下等烟花。
镇上的烟花照例是零点开始放,这是玉兰镇多年的习惯,家家户户都会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把一整年的晦气炸散了才算过了年。
小满手机消息里面是各种拜年的短信,阮菲菲一家去了新西兰旅游,拍了照片给小满,还说给她和何漌邮了好多东西,实在太多了拿不回来了,直接等着接收快递吧。
小满看着阮菲菲噼里啪啦的内容笑着,聊了许多,最后回了句让她好好玩,然后她把手机揣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夜空。
冬天的星星比夏天稀疏,但每一颗都亮得格外清。
远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一明一灭的,跟天上偶尔闪过的飞机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想起很多年前——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也是这个院子,也是这棵石榴树,那时候树还没这么高,她蹲在树底下捡掉下来的青果子。
陈望站在旁边看着她,问她“这个能吃吗”,她说“不能,我妈说吃了会肚子疼”。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站在她旁边问她石榴能不能吃的男孩,会陪她走这么远。
她看着烟花在慢慢变多,越接近零点天空的色彩越斑斓。
想到今年何漌和沈清辞正式回去叫了家长,她想到自己和陈望好像已经早就没有了见家长的环节,这几年的春节都是两家人一起过的。
早已经熟悉的不能在熟悉,之前也没怎么考虑和陈望结婚,不是说不和他结婚,是觉得现在的状态好像和过日子差不多…如果她突然考虑到结婚,她也不确定陈望有没有考虑。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望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榴树底下,谁都没说话,就看着夜空等着。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小满缩了缩脖子,陈望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自己只剩一件薄毛衣。
零点到了。
烟花从镇东头那边升起来,在头顶炸开,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
然后是第二簇、第三簇,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红的金的银的,把夜空撕开一个又一个口子。
小满仰着头,嘴角翘着,侧过头想跟陈望说什么,发现他正看着她——没看烟花,看着她。
小满刚想开口说话,发现他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巴掌大小。
没有俗套的单膝跪地,陈望只是坐在她旁边,把那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的绒布上躺着一颗蓝宝石戒指,宝石被切割得干净利落,光线从各个切面折射出来,深邃的蓝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火彩,外圈镶嵌了一圈细密的碎钻,在烟花的光里闪得像是把整片夜空都收进了那一圈银白里。
小满低头凑近看,宝石内侧的戒圈上刻了一行极细的字。
她眯着眼睛辨认,那行字刻的是两串数字——玉兰镇的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她抬起头来看着陈望。烟花的余光还在天上明灭地闪着,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的眉眼勾得比平时更深。
他看着她,目光很稳,像他做过的所有决定一样笃定。
“这是…”小满此刻的心跳加速,她庆幸天空中烟花绽放的声音盖住了她此刻的脉搏。
陈望太了解小满,他在缓解小满的紧张,声音轻松的说着,“这是之前在欧洲的一次出差,去了一个拍卖会,觉得这个蓝宝石很衬你,而且它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名字。”
“是什么?”小满声音有些颤抖,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外面太冷了,还是因为此刻有些变得紧张。
“穗蓝。”
“小满时节,麦穗渐满,经过小满,才得以丰收。”
陈望的声音随着天空中的烟花也缓缓落下,同样随着烟花结束,小满的心跳也同样被感知到在胸腔内跳动。
“姜时满,”他说,声音被远处的鞭炮声盖了大半,但小满听清了,“可以嫁给我吗?”
院子里石榴树的枝桠上挂着一串去年没取下来的小红灯笼,被烟花的光照得明明灭灭,在风里轻轻晃着。
堂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姜母本来探出头来想喊一句“外面冷不冷”,看见院子里的场景,又默默把头缩了回去。门缝里的光暗了,重新合上。
小满低头看着那枚戒指,蓝宝石在烟花又一簇炸开的时候亮了一瞬,像把玉兰镇的海和天都收了进去。
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伸到他面前,手指微微张开。陈望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蓝宝石贴在她指根处,凉丝丝的,很快被体温焐温了。
“你怎么突然想和我求婚了?”小满看着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身旁的陈望。
“不是突然,是一直都想,只不过前面一直在上学,到了毕业你想说先把检察官考下来。”陈望陈述着这一路以来小满的路径,“前面那些个时候求婚并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你在选择塑造自己的路上,我不想成为你犹豫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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