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月树下与师父初见时,师父对她说:“我叫叶妃寒,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神情语调都称得上温柔。

可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吗?

还是借着这张皮,说给那个叫阿青的无妄宫弟子。

收他为徒,是不忍心看他在中州流浪,还是说,只是因为看清楚了这张与阿青相似的脸。

叶霜行蹙眉,镜中人也蹙眉,叶霜行咧嘴,镜中人也咧嘴。

他望着镜中那张笑比哭还难看的脸,突然想起,突破师父梦境时,看到的那个从枕碧流中站出来的残魂。

那人该不会是阿青吧。

那他——

是阿青的转世?

叶霜行心狂跳起来,心口像是揣了一团烧得滚烫的炭火,杂念搅得五脏六腑通通乱作一团,再也没法安坐在镜前多待片刻。

他猛地转身,袍角狠狠扫过案上铜镜,镜面微微一晃,发出清脆磕碰声,也全然顾不上,脚步仓促踉跄,几乎是跌撞着冲出房门。

廊下寒风迎面扑来,灌进衣领,他却半点察觉不到凉意,只满心被纷乱猜测攥紧,指尖攥得死紧,掌心沁出一层冷汗,指节绷得泛白。

往日里修习多年的沉稳仪态尽数抛诸脑后,平日里缓步慢行的步伐凌乱急促,靴底重重踩在青石台阶上,噔噔噔一路疾奔,石阶上落雪被他踏得四散飞溅。

走到陆临濛的院门前,叶霜行慢下脚步,调整自己的呼吸,使自己静下来,三息之后才敲门入内。

陆临濛也起了,正在院中参悟。

叶霜行站在一旁看他灵气的运行,果如坊市主说的那样,境界跌落,灵气滞塞。

坐忘道,他在书中见过,清心寡欲,日行一善。

先忘仁义,再忘礼乐,最终抵达坐忘境界。

放下对肉身痛苦、欲望的执念,摒弃耳目感官分辨心,抛开后天心机、算计、成见,消融自我与天地万物的边界,心神放空,与大道融为一体。①

看来还是执念太深,才难成大道。

叶霜行看他连起三次,都难以冲破关隘,忍不住出声,“既然如此难容,何不弃道重修?”

陆临濛收了灵力,擦了擦头上的汗,有心无力道:“哪有你说得这么容易。”

“你这一道,修得不就是物我两忘,若是将此道可弃,不也正是两忘了,岂不正好?”

小院的仆人已经将早饭摆上桌,米糕香甜,温热的银耳莲子羹袅袅腾起浅白雾汽,银耳炖得软烂出胶。

叶霜行搅着汤羹,试探道:“你在你门派就没有一个无条件信任的同门吗?我看无妄宫的阿青人就温良敦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阳光穿过院内疏枝落下来,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碎影,落在他素色道袍衣角,添了几分坐忘道独有的恬淡淡然。

“阿青?”陆临濛咬了口米糕,嘴里有些含糊,“无妄宫没有叫阿青的人。”

他缓缓道:“无妄宫规矩森严,门内弟子名册代代封存,由长老堂专人看管,百年内在册弟子我或多或少都听过名号,从未有阿青这一号人物,更别提品性温良、能让人全然托付的核心弟子。”

“是这样吗?”叶霜行压下心头的疑惑,敷衍道:“那可能是借着你门中的名头招摇撞骗吧。”

陆临濛咽下口中软糯的桂花米糕,抬手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糕屑,坐姿松弛随意,丝毫没有修行受阻后的阴郁颓丧。

“江湖上的确常有游士假借名门字号行走四方,借宗门名头换取旁人信任,骗取机缘宝物,若是无名无姓,只以单字做称呼,多半是刻意隐藏过往,不愿暴露真实身份。”陆临濛给自己舀了一勺银耳羹,热气氤氲了眉眼,“不过此人若是真与无妄宫毫无干系,又为何偏偏顶着无妄宫的名头行事,未免太过刻意。”

叶霜行扯了扯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装作只是随口闲谈,顺势接过话头:“想来是此人身世狼狈,无处容身,借大宗门名号给自己寻一层庇护罢了。”

他垂下眼帘轻轻搅动碗中炖得酥烂出胶的银耳,细碎银絮在蜜色汤汁里缓缓打转,红枣果肉沉在碗底,暗红温润,可他此刻没心思品尝这份香甜。

先前笃定的猜想裂开一道缝隙,心底冒出无数新的疑问,梦境中枕碧流里那道残魂的确是阿青没错,可陆临濛却说没有阿青这人。

叶霜行陷入沉思。

他不再提及阿青,话锋轻巧一转,落在方才想好的问题上,抬眸看向对面静坐的陆临濛,语气闲散,好似只是饭后闲聊家常:“说起来,当初你孤身脱离无妄宫,贸然主动靠近我,莫不是觉得我面善,认定我性子温和好说话,才选择向我靠近?”

话音落下,小院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风掠过枝头残雪簌簌轻响,远处落雪峰深处传来几声飞鸟清啼,细碎悦耳。

陆临濛没有立刻作答,慢悠悠放下瓷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舒缓,看似在斟酌说辞,实则在梳理过往渊源。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浅,不含半分戏谑:“初见时觉得你性子温和是真,可单单只是面善,还不足以让我冒着被落雪峰门人驱逐、甚至被剑锋相向的风险主动靠近。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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